漱玉轩宴后的第二,叶寒便将扩建码头的诸事全权委托给王老实和赵四,自己则闭门三,在账房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对着江宁水系图与厚厚的账册,勾勒一个更宏大的蓝图。
三后,他将王老实、赵四、刘猛、阿吉,以及新近表现出色、被提拔为货栈二管事的陈小乙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决定码头未来走向的会议。
“诸位兄弟,”叶寒开门见山,指着墙上新绘的一幅更大范围的长江中下游水系草图,“剿灭‘翻江龙’,咱们在江上立了威。陈府宴会,咱们在岸上得了名。但这还不够。靠着六条船,一个货栈,百十个兄弟,咱们至多是个大些的码头把头,成不了气候。”
他目光扫过众人,手指重重敲在江宁的位置:“我要把‘江宁码头叶’,变成‘江宁漕运商行’!”
“漕运商行?”众人精神一振。
“对。”叶寒点头,“咱们不再只是装卸、囤货、抽佣的码头。咱们要自己组船队,跑固定航线,接大宗货物,做真正的长途漕运生意!眼下,咱们有江宁到临安的航线,这只是第一条。接下来,我要开通江宁到武昌、到九江、到扬州的航线!把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出去,把湖广的粮食、川中的药材、淮北的盐铁运进来!”
刘猛听得热血沸腾:“公子,这主意好!江上跑船,咱们兄弟在行!只是……船从哪来?人手从哪来?还有,跑长线,本钱、关系、路子,缺一不可啊。”
“问得好。”叶寒早有腹案,“船,咱们自己造,也买。我已让福伯帮忙物色可靠的船厂,咱们要定造适合长途货运的四百料、六百料平底沙船,坚固、能装、吃水浅。同时,继续收购合适的旧船改造。钱,从货栈和现有船运利润里抽,我再想办法。”
“人手,”他看向刘猛和赵四,“刘猛,你从漕运队和原漕帮兄弟里,挑选忠厚可靠、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老水手,作为骨。赵四,你从护衞队和苦力里,挑选年轻力壮、肯学肯的,交给刘猛他们带,学船、学看水路、学应付江上变故。咱们要建立自己的船员梯队。”
“至于本钱、关系、路子,”叶寒顿了顿,“这就是成立‘商行’的关键。咱们不能总是单打独斗,或者小本经营。我打算,将这‘江宁漕运商行’,分出股份。”
“股份?”王老实对这个新词有些茫然。
“简单说,就是把商行未来的收益,分成一百份,叫‘股’。咱们自己留六十股,剩下四十股,拿出来卖,或者送给对商行有帮助的人。”叶寒解释道,“比如,刘都头对咱们多有照应,可赠他五股,年年分红,他便与咱们利益一体,水师护航自然更上心。周当家那边,也可赠五股,漕帮在沿江的码头、人手,都能为咱们所用。甚至李通判、陈先生那里,也可酌情赠送,不求他们徇私,只求在咱们遇到官府麻烦时,能秉公说句话,或者行个方便。”
“剩下的三十股,可以卖给江宁那些有实力、有货物需要长途运输的大商号。比如‘万通商行’的钱掌柜,他每月有十船丝绸要走,若他买了咱们的股,成了东家之一,自然优先、也更放心把货交给咱们运。咱们用他们的本钱扩大船队,他们得了运输便利和分红,双赢。”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细细琢磨,又觉得这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将各方势力、钱财、货物,用“股份”这无形的线,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少爷,这……这法子太妙了!”王老实激动得胡子直颤,“这样一来,咱们就不是一个人在拼,是拉着江宁半个商界,还有官府、水师、漕帮一起啊!”
“不错。”叶寒点头,“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架子搭起来,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前景和规矩。陈小乙。”
“在!”年轻的陈小乙连忙应声。
“你文笔尚可,心思也细。我口述,你来执笔,草拟一份《江宁漕运商行章程》。要写明商行宗旨、股本构成、股东权利、分红办法、船队管理、货损赔偿等各项细则。务必清晰、公正、有据可依。拟好后,我先看,再请……陈先生帮忙斧正。”叶寒将“陈先生”三个字咬得稍重,众人会意,若有陈文渊这样的名士帮忙润色甚至作序,这章程的分量就大不相同了。
“刘猛,赵四,你二人从明起,就开始按我说的挑选、训练人手。尤其是长途航行,如何应对风浪、如何躲避暗礁浅滩、如何应对水匪扰甚至小股官军刁难,都要有预案,要演练。”
“王老实,你总揽码头扩建和常运营,同时协助陈小乙核算股本、拟定契约文书。阿吉,你负责内外联络,传递消息。”
众人领命,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百舸争流、商行遍及长江的盛景。
安排妥当后,叶寒再次登门拜访陈文渊。这次他没带重礼,只带了初步拟定的《商行章程》草稿和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陈文渊在书房接待了他,仔细看了章程和计划,久久不语。
“叶公子,”良久,陈文渊才放下文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所图非小啊。这‘股份’之制,颇有古之合本经商遗意,却又更加精密,将利害捆绑,使人同心。章程条款,亦算周详。只是……你以此法,将官府、水师、江湖、商贾尽数网罗其中,结成利益同盟,固然可迅速壮大,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知,朝中对此等民间结社、尤其是涉及漕运之事,向来敏感?若有人参你一个‘勾结官商、垄断漕利、图谋不轨’,你当如何?”
叶寒心中凛然,知道陈文渊看到了更深层的风险。他起身,对陈文渊深施一礼:“陈先生明鉴,此实为晚辈最大隐忧。故而晚辈才冒昧恳请先生,为这章程斧正,若能赐序或题名,则此章程便非寻常商贾牟利之约,而是利国利民、规范漕运、以商辅政的良法试行。晚辈所求,不过是在这江河交汇之地,为万千靠水吃饭的苦力、船工、行商,谋一条安稳生路,也为朝廷漕运,多一个补充,多一份保障。绝无他意。至于可能的中伤,晚辈行得正,坐得直,商行一切账目公开,与各方往来皆按章程,依法纳税,自有公道。况且,有刘都头、李通判等正直官员监督,有先生这样的名士关注,宵小之辈,未必敢轻易构陷。”
陈文渊看着叶寒诚恳而坚定的眼神,沉吟许久。这个年轻人,有野心,有手段,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格局。他所行之事,于国于民,确有其利。更重要的是,自己女儿似乎对他……陈文渊心中暗叹。
“也罢。”陈文渊终于点头,“这章程,老夫可为你稍作润色。题名作序便罢了,免得授人口实。但你可对外言,此章程曾请老夫参详。另外,老夫提醒你,朝中如今对两淮、荆湖的漕粮转运,颇为头疼,损耗重。你若真能做出一番模样,将来或有机会,承接部分官粮转运的‘民运’业务,那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基稳固。但切记,欲速则不达,需步步为营,账目清晰,千万不能出纰漏。”
叶寒大喜,再次郑重拜谢:“先生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官粮转运,晚辈不敢奢望,但必先做好眼前商事,不负先生期望!”
有了陈文渊的默许和指点,叶寒心中大定。他一边紧锣密鼓地推进商行筹建,一边让王老实开始与几家相熟的大商号接触,透露“漕运商行”募股意向,探探口风。
与此同时,江宁城中关于“叶寒要办大商行,连陈文渊先生都点头了”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引来更多关注。有期待者,有观望者,自然也有眼红嫉妒者。
这一,叶寒正在新建的船坞查看第一艘定制沙船的龙骨铺设,阿吉匆匆来报:“少爷,九江‘永昌号’的少东家沈三爷来了,正在货栈等您,说有大买卖要谈。”
“永昌号?”叶寒记得,这是九江最大的瓷器商之一,与南北货栈有过几次,但不算深入。“走,去看看。”
来到货栈,只见厅中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华服男子,面皮白净,眼神活络,带着两个精的随从,正是永昌号少东家沈万千。
“沈三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叶寒拱手笑道。
“叶公子客气了。”沈万千起身还礼,笑容满面,“沈某此次冒昧前来,是听闻叶公子欲组建漕运商行,大展宏图,特来祝贺,也想……谈一笔长期买卖。”
“哦?沈三爷请讲。”
“我永昌号每月至少有二十船精瓷,要发往临安、苏州、扬州等地。以往多是分包给几个小船队,不甚方便,损耗也大。听闻叶公子商行将开,信誉卓著,更有水师、漕帮关照,江路稳妥。故想与叶公子签订长约,往后我永昌号出九江的瓷器,优先交由贵商行承运,价格可按市价,但要求是安全、准时,且……希望能认购贵商行的一些股份,成为股东,以便更紧密。”沈万千说得直接。
叶寒心中一动,这沈万千消息灵通,出手也果断,正是理想的伙伴。“沈三爷快人快语。承运瓷器,自无问题,价格、赔付均可按章程办理。至于股份……”叶寒略作沉吟,“商行初创,股本有限。沈三爷若诚意,我可预留五股予永昌号,作价五百两一股,如何?”
五百两一股,五股就是两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但想到每月二十船瓷器的稳定货源和未来分红,沈万千只是稍一思索,便拍板:“好!就依叶公子!但愿你我两家,长久!”
送走沈万千,叶寒心中欣喜。永昌号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然而,他没高兴多久,傍晚时分,赵四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
“少爷,咱们派往武昌探路的兄弟传回消息,那边不太平。汉阳一带,新近冒出个‘排帮’,专做码头搬运和短途水运,势力扩张很快,对咱们想开辟武昌航线似乎颇有敌意。另外,咱们在芜湖的货栈分号,这几连续有当地青皮滋扰,说是收什么‘地头费’,背后似乎有当地一个姓胡的粮商撑腰。”
叶寒眼神微冷。事业刚有起色,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排帮、地头蛇……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每一步扩张,都伴随着利益的争夺与血腥的碰撞。
“知道了。”叶寒声音平静,“告诉芜湖的兄弟,暂避锋芒,莫要硬抗,摸清那胡粮商的底细。至于武昌排帮……”他看向长江上游方向,“等咱们的船队成型,章程完备,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攘外必先安内。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江宁漕运商行”的架子,牢牢实实地搭建起来。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