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的“南北货栈”挂牌不过三,码头的景象已悄然改变。
货栈那三间打通的大房间里,王老实领着两个识文断字的苦力,一个叫陈小乙,一个叫孙账房。他们两个现在是码头上最忙的人。
墙上新挂了一块刷了桐油的大木板,用炭条分门别类写着:九江瓷器待售、徽州茶叶寻主、苏杭绸缎到货、川中药材急购……字虽歪斜,意思却明白。
每往来货主、客商,进来看一眼,有合心意的,便由陈小乙或孙账房领着去验货、谈价。
成交了,叶寒抽一成佣金,当场点清,立字为据。
规矩简单,却出奇地有效。
货主省了蹲守码头、四处寻买家的苦,买家得了源头实惠,叶寒赚了轻巧钱。
三内,竟成了七笔买卖,抽了足足八十五两佣金,比苦力们吭哧吭哧卸三天货赚得还多。
“少爷,您这法子,神了!”王老实捧着新账本,手抖得比前几更厉害,这回是兴奋的,“照这个势头,光这货栈,一月就能进账七八百两!”
叶寒却摇头,指着窗外江面上络绎不绝的货船:“七八百两?王老实,你眼界小了。你看这江上,每过船数百,咱们才撮合了几条?
这货栈,要做成江宁城里最大的消息市,最灵的买卖桥。
将来,不光江宁的货,江南的、江北的、川中的、两湖的……但凡想在这长江上做买卖的,头一个想到的,就该是咱们南北货栈!”
王老实听得心澎湃,又觉肩上担子沉如巨石。
“还有,”叶寒走到那块大木板前,拿起炭条,在“苏杭绸缎”旁重重画了个圈。
“这东西,利润最大,风险也最高。咱们现在只当中人,赚点跑腿钱。真正的利,在差价,在周转。”
“咱们得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路子,把这绸缎从苏杭运来,或从江宁运往别处,那才是大钱。”
正说着,阿吉引着福伯进来了。
福伯见了叶寒,先行一礼,脸上带着松快的笑:“三少爷,老爷让老奴来回话。您要的船,有眉目了。”
“城西张家那两条旧船,五百料(注:宋代船只计量单位,约合30吨)的,保养尚可,作价四百两一条。”
“城东李家那条新些的,七百料,急着出手,开价一千两。老爷说,若您看中了,叶家账上可以先支银子。”
叶寒心算飞快。
三条船,一千八百两。
加上自己手头攒下的和货栈刚赚的,能凑出五百两,还差一千三百两。
叶家肯垫支,这是叶文远在表明态度了。
“有劳福伯。船我要了,烦请您明就带老师傅去验船,只要龙骨无碍,船板未朽,就定下。银子……先请父亲垫上,三月内,我连本带利还清。”
福伯应下,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大少爷……昨已离了江宁,乘船往临安去了。老爷心情郁郁,但吩咐了,府里上下,谁再敢对三少爷不敬,家法处置。”
叶寒点点头,没说什么。叶明轩走了,王氏那边暂时偃旗息鼓,叶府内算是暂时安稳。但这还不够。
“福伯,还有一事相托。请父亲以叶家名义,给江宁城里排得上号的商行、会馆,都递一份帖子。三后,我在望江楼设宴,请诸位掌柜、东家赏光,共商这南北货通之事。”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三少爷这是要……立旗?”
“是亮招牌。”叶寒道,“货栈要成气候,不能只靠散客。得把大商号拉进来,让他们把货存在咱们这,让咱们代理发卖、转运。宴席的开销,从我账上走,务必体面。”
“老奴明白!”
福伯刚走,赵四急匆匆进来了,脸色不大好看:“少爷,漕帮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周当家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叶寒放下炭条:“说了何事?”
“没说,但传话的人神色不安。”赵四压低声音,“我私下打听了,陈友谅虽死,但他手下那帮人没散,以刘猛为首,闹得厉害。说周当家胳膊肘往外拐,把码头肥肉让给了外人,要重新推举三当家,还要……还要找少爷您讨个‘公道’。”
叶寒冷笑:“公道?他们纵火人的公道,我还没讨呢。也罢,是该会会这帮人了。赵四,点二十个训练过的兄弟,带上家伙,跟我去漕帮总舵。”
“是!”
漕帮总舵,聚义厅。
气氛比叶寒预想的还要凝重。
主位上周铁鹰面沉如水,左下首师爷孙先生不停擦着额角。
厅堂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周铁鹰的心腹,约莫十来人,个个神色紧绷。
右边则以一个黑脸虬髯的壮汉为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精悍汉子,眼神不善,正是刘猛一伙。
两拨人之间,空着一大片,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
叶寒带着赵四等五人进来时,所有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充满审视、敌意,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叶公子,请坐。”周铁鹰指了指右下首空着的座位,那是原本陈友谅的位置。
叶寒坦然坐下,赵四按刀立在身后,另外四名兄弟守在厅门内侧。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刘猛等人,最后看向周铁鹰:“周当家,不知唤叶某前来,有何指教?”
周铁鹰还未开口,刘猛“啪”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站起:“叶寒!你少装糊涂!今请你来,就是要跟你算算总账!”
“算账?”叶寒挑眉,“叶某与刘兄,似乎并无生意往来,何账可算?”
“陈三爷的账!”刘猛怒目圆睁,“码头原是陈三爷的地盘,你用了诡计夺了去,只分润区区一成半,打发叫花子吗?陈三爷被你死,他手下几十号兄弟没了生计,这笔账又怎么算?!”
厅内刘猛的手下纷纷鼓噪:“对!怎么算!”“把码头交出来!”“血债血偿!”
周铁鹰手下的人则怒目相对,厅内顿时喧闹起来。
“肃静!”周铁鹰一声低喝,蕴含威压,厅内稍微安静。
他看向叶寒,缓缓道:“叶公子,陈友谅咎由自取,已得。但他手下这些兄弟,也要吃饭。码头利益,确需重议。依你看,当如何?”
叶寒心知,这是周铁鹰在压力下的妥协,也是对自己的考验。
他若软弱,今别说码头,怕是走不出这聚义厅。
他若强硬,就得拿出能让双方都信服的说法。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沉稳:“诸位都是江湖上闯荡的好汉,求的不过是个安身立命,养家糊口。叶某在码头谋生,亦是如此。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笔明白账。”
他看向刘猛:“刘兄说码头原是陈三爷的地盘,每月进账多少?”
刘猛一怔,梗着脖子道:“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两!”
“不错。”叶寒点头,“陈三爷抽三成,每月得四百五十两。可这四百五十两,有多少进了漕帮公账,发给了诸位兄弟?又有多少,进了陈三爷的私囊,拿去挥霍赌钱了?”
刘猛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人也有些动。陈友谅吃独食、好享受,他们不是不知道。
“而我接手码头后,”叶寒继续道,“定下规矩,苦力工钱结,加了一成;设抚恤金,管伤病;开粥棚,济贫苦。码头每月明账收益,如今已近两千两。我给漕帮一成半,是三百两,分文不少,全入公账。诸位兄弟的例钱,可曾少过一分?迟到过一?”
周铁鹰手下有人微微点头。确实,自从叶寒接管码头,漕帮这边每月的份例,都是准时足额送到,从无拖延。
“至于陈三爷手下兄弟的生计,”叶寒转向刘猛等人,语气诚恳,“叶某的码头正在用人之际。需要熟悉水性的船工,需要经验丰富的押货人手,也需要能镇场面的好汉。工钱,比照现在漕帮的例钱,再加三成。愿意来的,我叶寒敞开大门欢迎,一视同仁。若想自立门户,我送二十两安家费,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刘猛没想到叶寒会如此应对,一时语塞。他手下的人则交头接耳,明显有人心动。加三成工钱,还是正经活计,比跟着陈友谅时朝不保夕强多了。
“叶寒,你休要花言巧语!”刘猛强自争辩,“谁知你是不是想吞并我们兄弟!”
“刘兄多虑了。”叶寒坦然道,“码头生意要做大,需要人手,尤其是懂行的自己人。我叶寒行事,讲究一个‘信’字。答应的事,绝不反悔。诸位若不信,可先派几位兄弟来码头看看,上几,工钱当结清,觉得合适再留。若觉得我叶寒亏待了兄弟,随时可走,安家费照给。”
这话说得敞亮,连周铁鹰都微微颔首。刘猛身后,已有几人明显动摇。
“周当家,”叶寒对周铁鹰拱手,“码头是块肥肉,但吃法有讲究。陈三爷那套鸡取卵,肥了自己,苦了兄弟,坏了码头名声,终究做不长久。叶某的法子,或许眼前利薄,但细水长流,码头兴旺,货如轮转,到时莫说三百两,便是五百两、一千两,也未可知。而这其中押运、护船、码头护卫的活计,自然都是漕帮兄弟的。这才是长久饭,安稳饭。”
周铁鹰深深地看着叶寒,这个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这份见识和格局。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好!叶公子此言,深得我心!江湖不只是打打,更是人情世故,长久营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刘猛:“刘猛,叶公子已仁至义尽。是带着兄弟去找条新活路,还是继续胡搅蛮缠,断送兄弟前程,你自己选!若再敢生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刘猛脸色涨红,看看周铁鹰,又看看身后已然心思浮动的兄弟,再看向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叶寒,终于颓然坐下,抱拳道:“一切……但凭二当家做主。”
周铁鹰转向叶寒:“叶公子,从今起,江宁码头,你全权主理。漕帮在江宁的弟兄,任你调用,按你说的规矩办事。我只望你记住今之言——让大家都有口长久安稳的饭吃!”
“周当家放心,叶某必不负所托!”叶寒郑重还礼。
这一关,终于过了。不仅平息了内乱,还顺势将陈友谅的残余势力收编,更获得了周铁鹰的鼎力支持。
叶寒走出漕帮总舵时,夕阳正好,将他身影拉得老长。
码头的基,从此才算真正稳固。而他的漕运之路,也即将正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