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江楼出来,叶寒没回客栈,径直往码头去。
午后的码头繁忙依旧,苦力们扛着货物来回穿梭,汗流浃背,但脸上带着笑。工钱结,吃得饱饭,这样的子,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老实正在记账,见叶寒回来,连忙迎上来:“少爷,李通判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李通判收了信,很高兴,说叶公子心系百姓,是善举。还说要亲自来码头看看,时间定在明巳时。”王老实压低声音,“李通判还提了一句,说近江宁府接到几份状子,都是告漕帮盘剥百姓的,他正愁没法处置……”
叶寒点头。李通判这是表态了。
“刘都头那边呢?”
“赵四回来了,说刘都头收了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说今晚就派两艘船来码头巡夜,以后每都来。”王老实笑道,“刘都头还让赵四带话,说多谢叶公子的酒钱,以后码头有事,尽管开口。”
叶寒也笑了。刘都头是痛快人。
“陈先生那边……”王老实犹豫。
“陈先生那边,三后才有答复。”叶寒道,“但这三,我们要做件事。”
“什么事?”
“立规矩。”叶寒看向码头,“从今天起,码头所有苦力,都要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小,都要记清楚。每人发一块木牌,凭牌领工钱,凭牌进码头。”
王老实一愣:“这、这是为何?”
“一是管理方便,二是防备奸细。”叶寒道,“漕帮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混进来。我们要先清内鬼,再御外敌。”
“是!”王老实重重点头。
“还有。”叶寒想了想,“从苦力里挑三十个年轻力壮、水性好的,单独编一队。我亲自训练。”
“训练?”
“对。”叶寒眼中闪过锐光,“码头是我们的基,不能总是靠别人保护。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
王老实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
接下来三天,码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苦力登记造册,领取木牌。三十个精壮苦力被挑出来,由叶寒亲自训练。训练内容很简单:列队,听令,配合,还有——泅水。
叶寒前世是特种兵,最懂团队作战。这些苦力虽然没练过武,但力气大,肯吃苦,几天训练下来,已经有了些模样。
第三天傍晚,叶寒正在江边看苦力们泅水,阿吉急匆匆跑过来:“少爷!陈、陈先生来了!”
叶寒回头,见陈文渊带着两个随从,站在码头边,正看着苦力们训练。
他走过去,躬身:“陈先生。”
陈文渊看着他,眼神复杂:“叶公子,你这训练之法,从何学来?”
“晚辈胡乱琢磨的。”叶寒道,“码头临水,苦力们都要会水。平时列队听令,活也方便些。”
陈文渊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片刻,道:“老夫查过了,你在码头所做,句句属实。陈友谅那边,老夫会处置。”
叶寒心中一动:“陈先生的意思是……”
“陈友谅贪墨帮中公款,欺压百姓,败坏陈家门风,不配主事码头。”陈文渊缓缓道,“老夫已修书临安,禀明家兄。不便有处置。”
叶寒躬身:“谢陈先生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陈文渊看着他,“叶公子,老夫只有一言——码头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今所说,让苦力吃饱,让货主省钱,让码头兴旺。若有一,你也成了陈友谅之流……”
“晚辈愿受任何处置。”叶寒肃然道。
陈文渊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老夫给周铁鹰的信。你拿去,他自会明白。”
叶寒双手接过。
送走陈文渊,叶寒回到账房,拆信看了。信中陈文渊以陈家名义,申斥陈友谅,又肯定叶寒所为,最后请周铁鹰“以大局为重”。
这封信,是尚方宝剑。
叶寒收好信,对阿吉道:“备船,去漕帮总舵。”
“现在?”阿吉一惊。
“现在。”
漕帮总舵在城北,临江而建,是一座三进大院。叶寒到的时候,天色已暗,门前挂着灯笼。
门房通报后,周铁鹰亲自迎出来。
“叶公子,请。”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叶寒随他进厅。厅里只有两人,周铁鹰和师爷孙先生。
“周当家,陈先生的信。”叶寒递上信。
周铁鹰拆开看了,良久,放下信,看向叶寒:“叶公子好手段。”
“晚辈只是求一条生路。”
“生路?”周铁鹰笑了,“叶公子这条路,可是踩着陈友谅上去的。”
“陈三爷的路,是踩在苦力血汗上铺成的。”叶寒直视他,“晚辈的路,是带着苦力一起走出来的。周当家觉得,哪条路更长久?”
周铁鹰沉默。
师爷孙先生这时开口:“叶公子,码头给你,可以。但漕帮要三成。”
“一成。”叶寒道。
“两成。”
“一成半。”叶寒缓缓道,“这是底线。再多,苦力吃不饱,货主不答应,码头就做不下去。”
周铁鹰与孙先生对视一眼。孙先生微微点头。
“好,一成半。”周铁鹰最终道,“但漕帮的船,码头要优先卸货。漕帮的货,费用减半。”
“可以。”叶寒道,“但漕帮的人,不得再手码头事务。苦力的管理,货主的接洽,都由我来。”
“成交。”周铁鹰起身,伸出手。
叶寒伸手,与他相握。
这一握,码头易主。
从漕帮总舵出来,已是深夜。叶寒站在江边,看着夜色中的码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个月,从被发配的庶子,到码头实际的主事人。这一步,他走得很险,但走成了。
“少爷,咱们赢了?”阿吉小声问。
“赢了第一步。”叶寒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回到客栈,王老实还没睡,在账房等着。见叶寒回来,连忙道:“少爷,下午李通判派人来了,说粥棚的事,府衙批了。还说要给咱们送块匾,表彰善举。”
“好事。”叶寒坐下,“王老实,从明天起,码头所有苦力,工钱再加一成。另外,设一个抚恤金——苦力若有伤病,码头出钱医治;若有不测,家属领十两抚恤。”
王老实瞪大眼睛:“少、少爷,这、这得花多少钱……”
“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叶寒道,“苦力们有了保障,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码头才能长久。”
“是……”王老实记下。
“还有。”叶寒想了想,“在码头边建一排屋子,给苦力们住。不用太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再请个郎中,常驻码头,给苦力们看病。”
“这……”
“照做。”叶寒道,“钱不够,我想办法。”
王老实重重点头,眼圈有些红。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家。
“少爷,您、您真是菩萨心肠……”
“我不是菩萨。”叶寒看向窗外,“我只是不想让那些苦力,活得不像人。”
第二天,码头的告示牌贴出了新规。
一、工钱加一成,结。
二、设抚恤金,伤病医治,不测抚恤。
三、建屋安置,请郎中医治。
苦力们围在告示牌前,寂静无声。许久,有人哭了,接着更多人哭了。他们跪下来,朝账房方向磕头。
叶寒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前世他是军人,保家卫国。这一世,他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能让这些苦力活得有尊严些。
“少爷,李通判来了!”阿吉跑过来。
叶寒整了整衣衫,迎出去。
码头边,一顶官轿停下。江宁通判李墨林下轿,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着青色官袍。
“晚辈叶寒,见过李大人。”叶寒躬身。
李墨林打量着他,眼中闪过赞赏:“叶公子不必多礼。本官今来,是看看你说的粥棚。”
“大人请。”
叶寒引着李墨林,在码头转了一圈。苦力们正在卸货,见官老爷来了,都有些紧张,但很快又埋头活——叶寒交代过,见到官老爷,该什么什么,不必刻意。
李墨林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叶寒,治下有方。
走到粥棚处,几口大锅已经支起,粥香四溢。王老实正带着人盛粥,分给码头的苦力和附近的乞丐。
“大人,这是今的粥。”叶寒盛了一碗,递给李墨林。
李墨林接过,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饱满,还加了菜叶。
“好粥。”他点头,“叶公子果然言而有信。”
“这是晚辈该做的。”叶寒道。
李墨林看着他,忽然道:“叶公子,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码头这块肉,很多人都盯着。”李墨林缓缓道,“你现在是站稳了,但后,必有人眼红。漕帮那边,陈友谅虽倒了,但难保没有第二个陈友谅。还有你叶家内部……”
他顿了顿:“你要早作打算。”
叶寒躬身:“谢大人提点。晚辈省得。”
李墨林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这是江宁府的令牌,你收着。后若有事,可凭此牌来府衙寻我。”
叶寒双手接过:“谢大人!”
送走李墨林,叶寒握着令牌,心中感慨。这半个月,他撒下的网,开始收线了。
陈文渊的支持,周铁鹰的妥协,李墨林的认可,还有叶文远的默许——码头这块地盘,他算是真正拿下了。
但李墨林说得对,这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叶家内部,王氏和叶明轩绝不会善罢甘休。漕帮那边,陈友谅虽倒,但余党犹在。还有江宁其他势力,都在观望。
他要尽快壮大自己。
“王老实。”叶寒转身,“从明天起,码头接货,价格再降一成。”
“还降?”王老实一惊,“少爷,咱们现在已经是江宁最低价了……”
“就是要最低。”叶寒道,“让所有货主都来咱们这卸货。等码头吞吐量上来,薄利多销,一样赚钱。”
“是……”
“还有。”叶寒看向江面,“那三艘快船,改装一下。船头包铁,船身加固。再配些弓弩。”
王老实脸色一变:“少、少爷,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叶寒淡淡道,“咱们的基在水上,船就是咱们的命。命,得握在自己手里。”
王老实重重点头。
叶寒望向远方,江天一色,帆影点点。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这群苦力,走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