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江龙来得比叶寒预想的更快,也更嚣张。
第二天黄昏,一艘无篷小船被人在芜湖码头发现,船上无人,只有一口麻袋。打开麻袋,里面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正是刘猛手下的一名兄弟。
人头下压着一张粗糙的草纸,用血歪歪扭扭写着:“粮船笑纳,人头奉还。江宁小儿,有种来取!”
消息传回客栈,江鲶和几个兄弟当场红了眼,要拼死去报仇。赵四死死拦住,看向叶寒。
叶寒盯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脸上没有表情,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房间温度骤降。他缓缓蹲下,伸手合上了那双怒睁的眼睛。
“兄弟,走好。这个仇,叶寒记下了。”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他站起身,对赵四道:“将这位兄弟好生收敛,带回江宁厚葬,抚恤金加倍。告诉王老实,从我的份例里出。”
“是!”
“江鲶,”叶寒看向悲愤的疤脸汉子,“我要知道‘翻江龙’的老巢,最可能在何处。不要猜测,要具置。”
江鲶强迫自己冷静,思索良久,道:“公子,‘翻江龙’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又敢如此挑衅,其巢必定隐秘,且易守难攻。老爷庙水域附近,能藏下数条船而不易被发现的,只有三个地方:下游三十里的黑沙洲,洲上芦苇茂密,水道复杂;上游二十里的老龙湾,湾内岔道多,有暗河可通;还有就是……对岸的漳河入江口,那里港汊纵横,芦苇荡一望无际,曾是早年一股大水匪的老巢,后来被官军剿了,但地形极其复杂。”
叶寒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长江。匪徒敢如此嚣张送回人头,要么是极度狂妄,要么是有所倚仗,认定叶寒找不到他们,或者找到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刘都头的快艇到了吗?”他问刚刚赶回来的阿吉。
“到了,两艘,泊在十里外的小渔村,领队的是刘都头的心腹王把总。”
“好。”叶寒下定决心,“江鲶,你带两个最熟悉水性的兄弟,趁夜分别去探这三个地方。不要靠近,只在外围观察有无火光、炊烟、船只出入痕迹。明早之前,我要知道哪个地方可能性最大。”
“赵四,你带人,在码头和城中散布消息,就说江宁叶家三公子,被‘翻江龙’吓破了胆,准备变卖货栈,离开江宁了。说得越像越好。”
赵四和江鲶领命而去。
阿吉不解:“少爷,为何要散布这样的消息?”
“示敌以弱,骄其心。”叶寒道,“‘翻江龙’如此挑衅,是想激我失去理智,或者试探我的斤两。我偏要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富家子。他一骄横,就容易露出破绽。而且,我‘要走’的消息传开,他若还想打我主意,必会有所行动,或者放松警惕。”
果然,第二天,城中便流言四起。有人说叶公子年轻气盛,踢到铁板了;有人说“翻江龙”不好惹,连漕帮和水师都头疼;更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叶家的人在码头盘点货物,似要关张。
江鲶等人凌晨时分陆续返回,带回了消息。黑沙洲和老龙湾均未发现明显异常。
唯独漳河入江口那边,江鲶亲自去探的,虽未靠近芦苇荡深处,但在外围蹲守时,发现后半夜有两条小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深处划出,往上游去了,船上人影隐约带着兵刃。
“漳河入江口……”叶寒在地图上找到位置,那里港汊如迷宫,芦苇高过人头,确实是藏匿的绝佳地点。“刘猛他们如果还活着,很可能也被关在那里。”
“公子,我们何时动手?”赵四摩拳擦掌。
“不急。”叶寒道,“等‘翻江龙’自己出来。”
他立刻修书两封,让阿吉火速送回江宁。
一封给水师刘都头,详述推断,请他将另外两艘快艇也秘密调来,并定下联络方式与合击信号。
另一封给漕帮周铁鹰,言明“翻江龙”可能与漕帮叛徒有关,请其派熟悉漳河口地形的老兄弟前来助阵,并封锁下游可能逃窜的水路。
叶寒则坐镇芜湖客栈,每只是带着赵四等人,在码头和货栈转悠,看看货物,问问行情,一副心事重重、强作镇定的模样,越发坐实了“准备跑路”的传言。
第三傍晚,叶寒等待的机会来了。
江鲶手下一个机灵的兄弟,在码头扛活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喝醉的船工嘀咕,说夜里要去“老地方”快活,那“老地方”似乎就在漳河那边,有酒有肉还有……两人说得隐晦,但江鲶的兄弟留了心。
叶寒判断,“翻江龙”匪众也要吃喝享乐,不可能总憋在芦苇荡里。这“老地方”,很可能是匪徒与外界联络,或者自己消遣的一个秘密据点。
“就是今夜!”叶寒果断下令,“赵四,你带护衞队一半人,会同王把总的两艘快艇,埋伏在漳河入江口外五里处的江岔子里,堵住他们回巢的主要水路。江鲶,你带剩下的兄弟和刘都头另外两艘快艇,趁黑摸到那个‘老地方’下游埋伏。阿吉,你跟着我,还有漕帮来的两位老兄弟,我们乘小船,去‘赴约’!”
“公子,您要亲自去当饵?!”众人大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叶寒检查着腰间的短匕和袖中的小巧手弩,“我不出现,‘翻江龙’未必会倾巢去那‘老地方’。只有我这条‘大鱼’要跑的消息坐实,他才会放松警惕,出来捞这最后一票,或者……来我灭口。”
是夜,月黑风高,江风凛冽。
一艘挂着“叶”字灯笼的客船,悄然离开芜湖码头,顺流而下,船速不快,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船上,叶寒披着大氅,坐在舱中,阿吉在一旁紧张地握着刀。船头船尾,只有寥寥几个“家丁”守护。
客船行出二十余里,已近子时,前方水道渐窄,两岸芦苇在黑暗中如鬼影摇曳。
忽然,前方江面亮起十几支火把,三条快船呈“品”字形拦住了去路。中间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大汉,满脸横肉,瞎了的左眼戴着黑眼罩,仅剩的右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凶残的光芒。他身后,站着数十名手持刀枪弓弩的悍匪。
“江宁叶寒!爷爷‘翻江龙’在此恭候多时了!”独眼龙声如洪钟,在江面上回荡,“听说你要跑?留下买路财,爷爷赏你个全尸!”
叶寒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面色“苍白”,声音“发颤”:“你……你就是‘翻江龙’?我的船和粮都给你了,为何还要赶尽绝?”
“赶尽绝?”翻江龙狞笑,“怪只怪你小子不长眼,敢在江宁立字号,还敢动我兄弟!今,就拿你的人头,给老子祭旗!儿郎们,给我上!光!船也抢了!”
三条匪船立刻加速冲来。
就在这时,叶寒猛地一挥手,客船上的灯笼瞬间熄灭。同时,他身后的“家丁”迅速掀开舱板上盖着的油布,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的弓弩!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护衞队成员,在赵四指挥下,弩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匪船顿时惨叫声一片,七八个匪徒中箭落水。
“有埋伏!”翻江龙又惊又怒,“散开!撞上去!”
然而,不等匪船散开,客船两侧的黑暗江面上,突然亮起更多火把!四艘水师快艇如离弦之箭般从芦苇荡中冲出,船头架着的弩炮(小型投石机)喷吐出火油罐,砸向匪船!
“轰!”“轰!”火油罐爆开,烈焰瞬间吞噬了一条匪船。另外两艘也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也传来喊声,江鲶带领的另一队人马和刘都头的两艘快艇,直扑翻江龙的老巢方向,显然是去救人兼端窝了。
翻江龙这才知道中计,目眦欲裂:“叶寒小贼!爷爷跟你拼了!”他乘坐的快船不顾箭矢,疯狂撞向叶寒的客船。
“保护公子!”赵四大喝,带人挡在叶寒身前。
两船轰然相撞。翻江龙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一跃而过,刀光如匹练,直劈叶寒!此人能在短时间内闯出名头,武功确实不弱,刀法狠辣,势大力沉。
叶寒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短匕如毒蛇出洞,直刺翻江龙肋下。翻江龙反应极快,回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江上火光冲天,声震野。水师快艇战斗力强悍,匪船很快被压制。翻江龙与叶寒在颠簸的船头激斗,叶寒的军体拳和擒拿功夫精悍实用,但翻江龙刀沉力猛,经验老辣,一时难分高下。
翻江龙久战不下,又见手下死伤惨重,老巢方向火光冲天,心知大势已去,狂吼一声,刀势更加狂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想要退叶寒跳江逃命。
叶寒看穿其意图,卖个破绽,翻江龙果然一刀全力劈来。叶寒险险避过,脚下一勾,翻江龙重心不稳,叶寒趁机揉身而上,短匕疾刺。翻江龙勉强扭身,匕首刺入其肩胛。翻江龙惨叫一声,大刀脱手。
叶寒正要上前擒拿,翻江龙独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合身扑上,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叶寒,想要将他一起拖入冰冷的江中!
“公子!”阿吉和赵四惊呼。
电光火石间,叶寒屈肘猛击翻江龙肋下,同时脚下发力,腰身一拧,一个标准的过肩摔!翻江龙庞大的身躯竟被凌空抡起,“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船舷上,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顿时瘫软下去,呕出大口鲜血。
叶寒喘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鬼头大刀,抵在翻江龙咽喉:“刘猛和其他人在哪?说!”
翻江龙满脸血污,狞笑:“嘿嘿……晚了……他们……早就喂鱼了……”
叶寒眼神一厉。这时,下游传来欢呼声,江鲶乘着小船飞速靠近,激动大喊:“公子!找到了!猛哥他们还活着!被关在芦苇荡里的水寨地牢!咱们的人正在救!”
翻江龙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光彩黯淡下去,彻底瘫倒。
叶寒松了口气,对赵四道:“绑了,留活口,交给刘都头。其余匪众,投降不,顽抗者,格勿论!”
“是!”
战斗很快结束。匪众死伤过半,余者皆降。
水师和漕帮的人联手攻破了芦苇荡深处的水寨,救出了被囚禁的刘猛等人,还起获了大量被劫的财物,包括那八百石粮食。
而那与翻江龙勾结的漕帮叛徒和芜湖户房书吏,也被顺藤摸瓜挖了出来,证据确凿,交由官府法办。
当叶寒押着俘虏、带着夺回的船货粮食和被救的兄弟,浩浩荡荡返回江宁码头时,天色已近黎明。
码头上,得到消息的王老实早已带人等候,火把通明。当看到叶寒安然下船,身后是垂头丧气的匪首和失而复得的兄弟、货物时,码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叶公子威武!”
这一夜,叶寒之名,不再仅仅是“有本事的商人”,更是“能剿匪定乱、护佑一方的豪杰”。
江宁叶三公子,江上阵斩“翻江龙”的事迹,必将随着长江的波涛,传遍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