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别院“漱玉轩”坐落在江宁城东,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是陈家夏避暑、春秋宴客的雅致所在。
陈文渊性好风雅,交友广泛,其独女陈月茹的及笄礼,自然成了江宁官场、文坛、商界名流汇聚的一场盛事。
及笄礼的正子在上午,于陈府宗祠举行,只有至亲与少数女眷观礼。叶寒参加的是傍晚在漱玉轩举办的贺宴。
他刻意没有早到,也没有晚到,在请柬约定的酉时三刻,准时抵达。
今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暗云纹直裰,头戴方巾,腰系丝绦,挂着那枚水师刘都头所赠的玉佩。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更与满场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区别开来,显得清爽儒雅,又自带一股经事的沉稳气度。
递上请柬和礼单,门房高声唱喏:“江宁码头,叶寒叶公子到——贺礼,苏绣双面绣屏风一扇,徽墨两匣,湖笔四管——”
唱礼声引来一些目光。码头叶寒?近风头正劲的那位?不少人转头看来,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商贾之子,还是庶出,即便有些名声,在这官绅云集的场合,终究是“末流”。
叶寒面色平静,在陈家仆役引领下入内。
宴设在水榭轩厅,已到了不少宾客。他很快看到了叶文远,正与几位盐商同行寒暄。叶文远也看到了他,微微点头示意。
叶寒没有立刻过去,目光扫视,寻找今的正主。只见水榭主位旁,陈文渊正与一位身着绯色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官员交谈,旁边作陪的,赫然是江宁通判李墨林。那绯袍官员,想必是比李通判品级更高的州府长官。
而在水榭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女宾区域,隐约可见几位衣着华美的少女身影,其中一位身着淡紫衣裙、身姿窈窕的少女,正透过屏风缝隙,悄悄向外张望,目光与叶寒碰个正着,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只留下鬓边一支颤动的珍珠步摇。
想必那就是陈月茹了。叶寒移开目光,神色如常。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叶老弟!你也来了!”
叶寒转头,只见刘都头穿着常服,正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声如洪钟:“好小子!那江上一战,痛快!回头咱们再喝一场!”
这一嗓子,又吸引了不少目光。水师都头虽只是武职,但手握兵船,实权不小,且刘振武性子耿直,在江宁是出了名的难结交。他能与叶寒如此熟稔,甚至称兄道弟,让不少人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码头东家”。
“刘大哥。”叶寒笑着拱手,“那多亏大哥相助。改定当设宴,好好谢过大哥和兄弟们。”
“自家兄弟,客气啥!”刘都头哈哈笑,引着叶寒往他那一桌走去,那里坐着几位武官和衙署的实权吏员。
叶寒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言谈间既尊重对方,又自有主张,很快便与几人聊得投机。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主位的陈文渊眼中。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欣赏。此子不仅能与周铁鹰那样的江湖枭雄周旋,能与李墨林这样的文官交往,竟也能让刘振武这等粗豪武夫真心结交,这份长袖善舞、应对各方的本事,着实不凡。
宴席开始,陈文渊起身说了些场面话,感谢诸位宾朋,又夸赞女儿几句。
接着便是宾客献礼、祝词环节。文人才子们纷纷献上诗赋,官员们则多赠些雅致器物。轮到商贾时,礼物就实在多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
叶寒的苏绣屏风、徽墨湖笔,在这些礼物中不算最贵重,但胜在雅致合宜,尤其是送给一个刚及笄、据说喜好诗书的少女,颇为用心。陈文渊看了礼单,微微颔首。
献礼毕,进入诗文唱和环节。这本是此类雅集的常例,也是文人才子们展露才华、博取声名的大好机会。
几位颇有诗名的秀才、举子相继赋诗,多是咏物、颂景、贺喜的应制之作,虽工整,却少新意。席间氛围温雅,但稍显平淡。
这时,那位绯袍官员——江宁知府衙门的赵同知,似乎兴致颇高,环视众人笑道:“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更逢陈家千金及笄之喜。方才诸君佳作,珠玉在前。老夫闻叶公子不仅精于实务,剿匪安民,想来亦是文武兼修之士。值此良辰,何不也赋诗一首,以添雅兴?”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又是一重考较。在场目光再次聚焦叶寒。文士们多带审视,想看看这“商贾”是否真有文墨;商贾们则等着看笑话;武将们不懂诗文,只是好奇。
叶文远微微皱眉,暗自担心儿子出丑。屏风后,陈月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丝帕。
叶寒心念电转,知道这是进一步巩固形象、赢得文士阶层认可的关键时刻。
他起身,对赵同知及众人一揖,神色从容:“赵大人有命,晚辈敢不从之。只是才疏学浅,恐贻笑大方。今见漱玉轩秋景宜人,桂花正馥,月华初上,心有所感,便不揣浅陋,以《鹧鸪天·桂花》为题,试填一阕,聊博诸公一哂。”
他略一沉吟,脑中已掠过一阕南宋之后、极为应景的咏桂名篇,清声吟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词句清晰,语调舒缓。上阕写桂花色淡香浓、品格高洁,不慕艳丽;下阕以梅菊为衬,突出其冠绝中秋,更借屈原《离》未收桂花之典,为其鸣不平。全词咏物传神,寄托遥深,格调高雅,更暗合了主人陈文渊不慕权势、情疏迹远的名士风范,以及陈月茹内秀芬芳的品性。
一词吟罢,满场先是一静。
旋即,几位懂词的文士眼中爆发出惊艳之色。陈文渊抚须的手停住了,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寒。赵同知先是愕然,继而拊掌赞叹:“好一个‘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咏物而不滞于物,格高韵远,托意非凡!叶公子,此词何止是佳作,实乃咏桂绝唱!李通判,江宁竟藏有如此文武全才!”
李墨林亦是大为惊叹,连连称是。
屏风后,陈月茹轻声将词句又默念一遍,尤其是“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两句,只觉得字字说进心坎,脸颊发烫,心中波澜难平。他……他怎知我素不喜浓艳,只爱这清远芬芳?这“花中第一流”……
先前有些轻视叶寒的文士,此刻也收敛神色,纷纷出言赞叹。纵然有人心下怀疑这是否叶寒所作,但此词水准极高,意境贴合当下场景与主人心性,若非即兴,便是早有精妙准备,无论哪种,都显出其不凡。更何况,谁又能当场指证?
叶寒谦逊道:“大人过奖,一时侥幸得句,实不敢当‘绝唱’之誉。”
经此一词,叶寒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彻底不同。他不仅是能剿匪、通实务的才,更是腹有锦绣、品味高雅的文士!商贾的底色被这层文采光华巧妙覆盖、升华。陈文渊看他的目光,已不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郑重与深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那位绯袍官员,乃是江宁知府衙门的赵同知,似乎对叶寒的兴趣更浓了,又隔着桌子问道:“叶公子大才,文武兼资,实属难得。先前听闻你以商贾之身,却能协助水师平定水匪,保一方漕运平安。不知对如今这江上治安,有何见解?”
这话问得虽仍有些居高临下,但考较的意味已淡了许多,更多是真正的询问。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叶寒。
叶寒起身,对赵同知拱手一礼:“赵大人谬赞。晚辈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绵力,全赖刘都头与将士用命。至于江上治安,晚辈见识浅薄,但有些许愚见。江匪如草,割而复生。单靠剿,难以治。其源,一在水路关卡林立,胥吏盘剥,良为盗;二在沿江贫苦百姓,无以为生,鋌而走险;三在销赃渠道不绝,有利可图。”
他顿了顿,见赵同知听得认真,继续道:“故欲靖江氛,需三管齐下。其一,整肃关卡,明定税则,使合法商船畅行无阻,匪类无可趁机勒索。其二,沿江州府,设法安置流民,以工代赈,如兴修水利,疏浚航道,使其有活路,不慕匪利。其三,严打销赃,掐断匪类财路。如此,剿抚并用,疏堵结合,或可渐收其效。”
这番话,既有见识,又兼顾了官府体面和实际可作性,并非泛泛而谈。赵同知眼中异彩连连,抚须点头:“叶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文武兼备,有丘壑,难怪能成事。李通判,你治下有如此俊才,可喜可贺啊。”
李墨林笑道:“下官也只是因势利导,叶公子本非常人。”
陈文渊也投来赞许的目光。屏风后,那支珍珠步摇又轻轻颤动了几下。
叶寒谦虚几句,坐下。他知道,自己这番表现,应该已经在几位关键人物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宴席后半段,气氛更加放松。叶寒离席更衣,从水榭侧廊走出,来到院中那株老桂花树下透气。秋桂馥郁,月华如水,正是他词中所咏景象。
正独自赏月,忽听身后环佩轻响,一个轻柔却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响起:“叶公子。”
叶寒转身,只见一位紫衣少女在一位丫鬟陪伴下,盈盈立于数步之外。正是陈月茹。月光下看得分明,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确是个美人胚子。此刻脸颊绯红,眼眸亮如星辰,望着叶寒,竟有些许忐忑与仰慕。
“陈小姐。”叶寒拱手为礼。
“叶公子不必多礼。”陈月茹声音微颤,显然心绪未平,“月茹冒昧打扰。方才……方才公子那阕《鹧鸪天》,月茹听了,心中……心中实在……”她似乎不知如何措辞,停顿了一下,才稳了稳心神,目光清澈地直视叶寒,“公子真是道尽了桂花神韵,尤其是‘情疏迹远只香留’,月茹深以为然。公子高才,月茹敬佩万分。又闻公子于码头设粥棚,济困苦,乃真仁人义举。故而特来谢过公子今厚礼,也……更想亲口向公子道谢,谢公子为江宁百姓除水患,亦谢公子赠此绝妙好词。”
她此番话比之前更加流畅,情感也更为真挚,显然那阕词深深打动了她。
“陈小姐言重了。”叶寒温和道,“见景生情,偶有所得罢了。能入小姐清听,是叶某之幸。至于那些许实务,本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陈月茹显然读过不少书,对诗词的理解颇深,此刻与叶寒谈起诗词文章,竟能娓娓道来,见解不俗。叶寒虽多是“文抄”,但前世积累与今生见识结合,谈吐也自不凡。陈月茹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愈盛。
“看来外界传言不虚,陈小姐确是才女。”叶寒赞道。
陈月茹嫣然一笑,这一笑在月光下更显明媚:“公子过奖。在公子面前,月茹那点浅见,不过班门弄斧。公子才是真正的经纬之才,文武双全。”
正说着,那边有丫鬟来寻,陈月茹便告辞离去,临走前,深深看了叶寒一眼,眼波流转间情意已悄然萌生,低声道:“今得见公子,闻此佳作,月茹甚喜。望后,还能向公子请教诗文……与世事。”
叶寒目送她离去,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缕桂花混合着少女清香的隐约气息。陈月茹比他预想的更有主见,也更大方,且明显因那阕词对他好感倍增。陈文渊教女有方。若能得此女为妻,于事业、于情感,皆是良配。
只是……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玉佩,思绪飘向更远的未来。乱世将至,儿女情长,或许终究要让位于生存与发展的大计。但若能兼得,又何乐不为?
回到席间,宴席已近尾声。叶寒寻机向陈文渊敬酒告辞。陈文渊态度更加温和,亲自执杯回敬,勉励道:“叶公子文武兼资,怀韬略,今一词,更见性情高洁。老夫颇慰。后若有事,随时可来府中叙话,不必拘礼。”
这便是极为明确的接纳与庇护信号了。叶寒郑重谢过。
离开漱玉轩,坐在回码头的马车上,叶寒回顾今夜种种。
结识了赵同知,巩固了与李通判、刘都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凭一阕“文抄”的绝妙好词,彻底赢得了陈文渊的赏识与陈月茹的倾慕,在江宁文士圈中也一举扬名。
他在江宁的上层关系网,已然织就,且更加牢固、光彩。而这一切的基,还是码头那蒸蒸上的生意和益壮大的实力,以及他适时展现的、匹配这份实力的“才华”与“格局”。
“阿吉,”叶寒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江宁城的万家灯火,眼中锐意闪烁,“回去告诉王老实和赵四,船坞的工期,再抓紧些。咱们的船队,该往外走了。另外,明去书肆,多买些经史子集、诗词文集回来。”
“是,少爷!”阿吉虽不懂少爷为何突然要买那么多书,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江边那片灯火通明、属于他的天地。江宁码头叶寒的旗帜,必将在更远的地方。而陈府的这次宴会,这阕“抄”来的《鹧鸪天》,或许,正是这艘即将扬帆的大船,驶向更广阔水域、征服更多人心的,又一个坚实起点。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今夜之后,叶寒在江宁的路,将更加宽广,也更加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