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翻江龙”的余波,在江宁城荡漾了许久。
水师刘都头因协助平匪有功,得了上峰嘉奖,对叶寒更加看重,两人几乎成了忘年交。
漕帮周铁鹰清理了门户,威望更隆,与叶寒的愈发紧密。
江宁官府,特别是曾得叶寒“乐善好施”匾额的李通判,也对叶寒刮目相看,在几次公开场合,不吝赞誉之词。
南北货栈的生意,借着这股东风,一千里。
不仅是江宁本地商号,连邻近州府的客商,也慕名而来,将货物存托于此。
叶寒的六条船,四条投入了固定的短途货运,两条跑起了江宁到临安的远程航线,由刘猛亲自押运。
虽然远程航线风险大、周期长,但利润也极为可观,尤其是将江南的丝绸、茶叶运往临安,再将临安的紧俏货带回,一来一回,利润常能翻倍。
码头每的流水,已稳稳突破二百两,且还在增长。
叶寒手中积累的银钱,也迅速充盈起来。他不仅还清了叶家垫付的买船款,还额外孝敬了叶文远一千两。
叶文远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心情复杂,但欣慰终究是多过其他。
然而,叶府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王氏自叶明轩走后,表面安分,背地里却没少在叶文远耳边吹风,说叶寒如今翅膀硬了,眼里恐怕没有叶家,没有他这个父亲了。
又说叶寒在外结交官府、漕帮,甚至水师,手下聚集数百苦力、船工,俨然一方势力,长此以往,恐非叶家之福。
叶文远起初不以为意,但听得多了,又见叶寒确实越来越忙,回府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多是与他商议“大事”,父子间寻常的温情问候反而不多,心中难免有些芥蒂。
这一,叶寒回府与叶文远商议,想在码头附近买下一块地,建一个更大的货仓和船坞,以便将来扩充船队。所需银钱,他自己可出一半,另一半想以码头未来收益作抵押,向叶家借贷。
叶文远沉吟不语。一旁陪坐的王氏却幽幽开口:“寒儿如今生意做得这般大,动辄上千两的出入,怎的还要向家里借钱?莫非是手头不便?还是觉得,叶家的钱,用着比外人的便宜?”
这话绵里藏针。叶寒微微皱眉,看向叶文远:“父亲,码头扩建,势在必行。如今货栈仓储已满,船只维修也无专用船坞,制约发展。此番借贷,按市价利息,期限一年,以码头三成股作保。若逾期不还,三成股归叶家。并非孩儿贪图家中便宜,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想让家中多得些实惠。”
“三成股?”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掩饰下去,“寒儿倒是大方。只是这码头生意,风险也大,听说前些子还遇了水匪?若是再有什么闪失,这三成股……”
“母亲多虑了。”叶寒淡淡道,“水匪已平,江路渐靖。况且,孩儿与刘都头、周当家交厚,寻常毛贼,不敢招惹。码头生意,只会越来越稳。”
叶文远终于开口:“你要借多少?”
“两千两。”
“两千两……”叶文远吸了口气,这不是小数目,几乎相当于叶家盐引生意小半年的净利。“容为父想想。”
叶寒知道此事急不得,便起身告退。他走后,王氏立刻对叶文远道:“老爷,您听听,张口就是两千两!他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如今他在外威风八面,咱们叶家倒成了他随时支取的钱庄了!那码头生意,说是三成股作保,可那账目,还不是他一手把着?他说赚就赚,说亏就亏,到时候,咱们这两千两,怕是要打水漂!”
叶文远烦躁地摆手:“你少说两句!寒儿能闯出这番局面,也是叶家的光彩。他若真成了气候,对叶家只有好处。”
“好处?”王氏冷笑,“老爷,您别忘了,他是庶出!心里对主母、对嫡兄,可曾有半分敬意?明轩为何离家?不就是被他走的?等他羽翼丰满,这叶家,恐怕就改姓了‘码头叶’,而非您叶文远的‘叶’了!”
这话戳中了叶文远内心最深的隐忧。他沉默良久,挥挥手让王氏退下,独自在书房中沉思到深夜。
几后,叶文远唤叶寒回府,在书房给了他答复。
“寒儿,两千两,为父可以借你,利息就按你说的市价。但这三成股的作保,为父觉得不妥。”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既然你生意越做越大,迟早要自立门户。不如趁此机会,将码头生意,与叶家盐引生意,做个彻底的分割。”叶文远看着叶寒,缓缓道,“码头生意,算你叶寒的私产,自负盈亏,与叶家无关。叶家借你两千两,你立下字据,一年后连本带利归还。从此,叶家不过问码头事务,码头也不得借用叶家名头行事。至于你……每月需孝敬为父一百两,算是全了父子情分,也为叶家添些进项。你看如何?”
叶寒心中一震。这就是要“分家”了,或者说,是叶文远在王氏压力下,选择与他做切割,既保住叶家安稳,也从他的生意中分一杯羹,但不再承担任何风险与责任。
每月一百两,一年一千二百两,对于如今进的码头来说,不算多,但这是个姿态。更重要的是,从此他可以完全独立,不再受叶府,尤其是王氏的掣肘。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
叶寒起身,对叶文远深深一揖:“父亲思虑周全,孩儿谨遵父命。两千两借款,利息照付,一年为期。每月孝敬,从下月起,准时奉上。码头生意,从此是孩儿个人产业,绝不再给叶家添任何麻烦。只是,孩儿永远是叶家子,父亲永远是孩儿的父亲。”
叶文远看着儿子平静却坚定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如此……甚好。寒儿,你好自为之。叶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谢父亲。”
叶寒拿了叶文远亲笔写的借款契约和一份简单的“分家文书”,离开了叶府。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朱漆匾额,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反而有种枷锁脱去的轻松。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的天地,在码头,在长江,在更远的地方。
回到码头,他将王老实、赵四、刘猛、阿吉等核心人员召集到账房,宣布了此事。
众人反应不一。王老实有些惶恐,觉得没了叶家这棵大树,心里不踏实。赵四和刘猛却是摩拳擦掌,觉得早该如此,免得受那府里妇人的闲气。阿吉则唯叶寒马首是瞻。
“大家不必担心。”叶寒安抚道,“叶家是商贾,咱们做的也是买卖。从前借叶家名头行事,是便利。如今咱们自己立起来了,名声是打出来的,不是靠谁赏的。灭了‘翻江龙’,与刘都头、周当家,南北货栈生意兴隆——这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从今往后,咱们的旗号,就是‘江宁码头叶’!”
“对!江宁码头叶!”刘猛第一个吼出来。
“跟着少爷,咱们自己打天下!”赵四也激动道。
众人情绪被点燃,最后一点不安也消散了。
有了叶文远借贷的两千两,加上码头自身的积累,叶寒立刻开始了扩建计划。他在码头西侧买下了一片滩地和相连的坡地,共计五十亩。请了工匠,规划建造大型货仓、船坞、工坊,甚至预留了将来建造自己住宅和护卫营房的地基。
船坞最先动工,叶寒计划建造一个可以同时维修、保养四条五百料以上船只的坞。货仓则要求坚固、防火、防,底层架空。这些设计理念,都超出了当下江宁工匠的认知,叶寒不得不亲自画图,反复讲解。
与此同时,他让王老实从货栈抽佣和船运利润中,每月固定提取一笔钱,购买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囤入新建的货仓。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初步的、能够应对一定危机的物资储备体系。
就在码头扩建如火如荼时,叶明玉再次来访,这次带来的,是陈月茹正式的及笄宴请柬。
“三哥,陈姐姐可是亲自点了名要请你呢。”叶明玉将烫金的请柬放在叶寒案头,“她现在可崇拜你了,说你才是真豪杰,比那些整天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强多了。”
叶寒打开请柬,时间定在十后,地点在陈府别院“漱玉轩”。
“陈先生也请了父亲,父亲说他届时会去。”叶明玉眨眨眼,“三哥,这可是个好机会。陈先生对你印象不错,若能入他法眼,甚至……嘿嘿,那你在江宁,可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叶寒自然明白其中关节。陈文渊是清流,是地头蛇,更是潜在的巨大靠山。与其联姻,是快速上位的最佳途径之一。但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我知道了,届时我会备礼前往。”
送走叶明玉,叶寒看着请柬,思绪却飘得更远。陈月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婚姻大事,关乎未来数十载,更关乎他事业的布局,需慎之又慎。眼下,还是先将码头基夯实。
他铺开一张更大的纸,开始勾勒心中的蓝图。以码头为核心,货栈为血脉,船队为筋骨,连通长江上下游,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物流与商业网络。这,才是他立足乱世、应对未来的本。
而陈家的宴会,或许会是这个蓝图中,一次重要的外交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