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刘猛等人比预想的顺利。刘猛虽鲁莽,却也讲义气,眼见手下兄弟有了更好出路,自己再硬扛也无意义,便带着愿意留下的十八个兄弟,投到了码头。
叶寒履行承诺,将他们编入新成立的“漕运队”,由刘猛暂任队头,工钱加三成,与赵四带领的“护卫队”并列。
有了这批熟手,叶寒买下的三条船也很快完成交接。
张家的两条五百料旧船稍作修葺,李家的七百料新船则按叶寒的意思,请工匠加紧改造——船头包铁,两侧加设挡板,预留了安放弓弩的位置。
连同原有的三艘快船,叶寒手下已有了六条可用的船,初具船队雏形。
南北货栈的名声,随着叶寒在望江楼那场成功的宴请,迅速在江宁商界传开。
几家大商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部分货物存到了货栈,委托代售或转运。
货栈的抽佣,加上自家船队开始尝试短途货运,码头每的进账,稳稳突破了一百五十两,并且还在增长。
然而,危机总在顺境时悄然而至。
这晌午,叶寒正在账房与王老实核算新购一批粮食的开销——码头的苦力增多,加上漕运队、护卫队,每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小的固定支出。
自建的粮仓已堆了数百石米,但叶寒觉得还不够。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此刻叶寒正在谋划着再多囤些。
阿吉突然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咱们的船……咱们运粮的船,在芜湖附近被劫了!”
“什么?!”叶寒和王老实同时站起。
“是刘猛队头押的船,两条五百料的,满载着从和州买的八百石粮,昨夜在芜湖段老爷庙水域,被……被水匪劫了!”阿吉声音发颤,“跟船的一个兄弟冒死从泗水逃回来报信,刘队头和船上的八个兄弟,生死不明!”
老爷庙水域,素有长江“鬼门关”之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历来是水匪出没之地。
“可知是哪路水匪?”叶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
“报信的兄弟说,匪船有五六条,匪首是个独眼龙,凶悍异常,自称……自称‘翻江龙’!”
“翻江龙?”叶寒眼神一冷。前世记忆和今生见闻中,并无此号人物,看来是新近崛起的势力。
“少爷,八百石粮,加上两条船,损失超过一千两了!”王老实痛心疾首,“这伙水匪太猖獗了!咱们报官吧?”
“报官?”叶寒摇头,“官府若有用,江上何来这么多水匪?等他们慢吞吞调兵,匪人早不知去哪了。况且,咱们刚立稳脚跟,若连自己的货都保不住,后谁还敢找咱们运货?”
他立刻下令:“阿吉,你速去水师,求见刘都头,将此事告知,问他近可有关注这股‘翻江龙’,可有线索。王老实,你坐镇码头,安抚人心,货栈生意照常。赵四!”
“在!”赵四应声而入。
“点齐护卫队,备好兵刃弓弩,检查快船。再叫上刘猛手下那几个熟悉芜湖水道的兄弟,立刻来见我。”
“是!”
不多时,赵四带着三名原属刘猛手下的汉子进来,个个面色悲愤。叶寒让三人详细描述了老爷庙水域地形、匪船样貌、匪徒人数和行事特点。
“这伙人出手狠辣,劫财人,很少留活口。”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红着眼道,“猛哥他们……怕是凶多吉少。叶公子,您可得为猛哥和兄弟们报仇啊!”
“仇一定要报。”叶寒目光冰冷,“但救人更要紧。刘猛未必就死了。赵四,你带两队人,乘两艘快船,即刻出发,沿江往下游搜索,重点是江心洲、芦苇荡等可藏身之处,寻找幸存兄弟。记住,以探查为主,若无把握,不可轻易接战,及时回报。”
“明白!”赵四领命而去。
这时,阿吉也回来了,带回刘都头的口信:“刘都头说,这‘翻江龙’是近两月才冒头的,心狠手辣,行踪不定,他已注意多时,但水师战船大,在狭窄水域转动不灵,几次围剿都被他溜了。刘都头还说,若叶公子有计,他愿派两艘快艇协助,但需咱们自己找到匪巢确切位置。”
水师肯协助,是个好消息。但找到匪巢是难点。这伙水匪显然深谙“狡兔三窟”之道。
叶寒凝眉思索。硬拼不是办法,敌暗我明。他需要情报,需要找到这伙水匪的弱点。忽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又结合刚才那几个汉子的描述,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阿吉,你拿我的名帖,再去一趟漕帮总舵,求见孙师爷。问他可知这‘翻江龙’的来历,平劫掠的财物,尤其是粮食、布匹这类大宗货物,通常会销往何处?找谁销赃?”
水匪劫掠,不是为了自己用,必然要销赃换钱。而大宗赃物,不是随便个小铺子能吃得下的,必有固定渠道。找到这个渠道,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阿吉再次匆匆离去。
叶寒又对那疤脸汉子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小的叫江鲶,水里讨饭吃二十年了。”疤脸汉子忙道。
“江鲶兄弟,你熟悉芜湖乃至下游各路好汉。你想想,这‘翻江龙’要养活手下,要销赃,必然要与岸上某些人打交道。可能是黑市商人,可能是某些不净的货栈,甚至……可能是某些有势力的人。你觉得,在芜湖、当涂一带,谁最有可能?”
江鲶皱眉苦思,另外两人也努力回想。忽然,江鲶一拍大腿:“公子这么一说,小的倒想起一人!芜湖有个叫‘过山风’的牙人,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三教九流都熟。以前陈……陈三爷有些不好明说的货,也曾找他出手。这‘翻江龙’若是新来的,要站稳脚跟,八成会找这种地头蛇搭线!”
“过山风……”叶寒记下这个名字,“好。你们几个准备一下,随我走一趟芜湖。”
“少爷,您亲自去?太危险了!”王老实和阿吉同时劝阻。
“不入虎,焉得虎子。”叶寒道,“刘猛和兄弟们生死未卜,船货被劫,此仇此债,必须讨回。更重要的是,不灭了这‘翻江龙’,咱们的漕运路就永无宁!阿吉,你留下,等孙师爷和刘都头那边的消息。王老实,码头交给你。江鲶,你们去准备,我们扮作行商,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后,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驶离江宁码头,顺流而下。叶寒扮作贩丝的商人,赵四和江鲶等人扮作随从。船行甚快,傍晚时分便到了芜湖。
依着江鲶的指点,众人在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客栈住下。
入夜,江鲶独自出去打听,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回来,低声道:“公子,打听到了。‘过山风’本姓冯,常在城西的‘悦来赌坊’出没。那赌坊背后,据说有本地一位姓胡的户房书吏的股。”
“赌坊……”叶寒点头,“好,明,咱们就去会会这位‘过山风’。”
第二天下午,叶寒带着赵四和江鲶,走进了嘈杂喧嚣的悦来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呼喝骰子声、银钱碰撞声不绝于耳。
江鲶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坐在赌坊角落太师椅上、穿着绸衫、翘着二郎腿、眯眼打量各路赌客的瘦中年人。
那人颧骨高耸,眼神活络,确像条滑溜的毒蛇。
“公子,那就是‘过山风’冯三。”
叶寒整了整衣衫,径直走了过去。冯三早就注意到这几位生面孔,见叶寒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人精悍,立刻堆起笑脸:“这位爷面生啊,头回来玩儿?想玩点什么?”
叶寒不接话,在旁边的空椅坐下,示意赵四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冯三爷?在下姓叶,从江宁来,想跟你谈笔买卖。”
冯三眼神往布包一瞟,笑容更盛:“哟,叶公子!失敬失敬。不知叶公子想做什么买卖?这芜湖地界,冯某还算说得上几句话。”
叶寒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我想收一批货,数量不小,价钱好商量。”
冯三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故作犹豫:“这个……叶公子,不知想收什么货?”
“八百石上好的白米,刚收的新粮。”叶寒盯着他,“冯三爷,有门路吗?”
冯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八百石?叶公子好大手笔!不过粮食嘛,倒是硬通货。只是这量太大,一时间……”
“冯三爷,”叶寒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前几江上不太平,有些朋友‘进’了一批粮,或许……正在找下家?若冯三爷能牵个线,价钱,我再加一成。”
冯三终于色变,死死盯着叶寒,笑容渐渐消失:“叶公子,您这话,冯某听不懂。您到底是来做买卖,还是来……”
“来找人。”叶寒冷冷道,“我的人,我的粮,我的船。冯三爷,你说,我该不该找?”
冯三额头见汗,他混迹江湖多年,立刻明白对方有备而来,而且恐怕来头不小。他强笑道:“叶公子,您找错人了吧?冯某就是个小小的牙人,哪知道……”
“翻江龙。”叶寒吐出三个字。
冯三猛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尽,手已摸向腰间。赵四和江鲶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赌坊里几个看场的汉子也注意到这边动静,围拢过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叶寒却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冯三爷,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是想通过你,给‘翻江龙’带个话。”
冯三惊疑不定:“带……带什么话?”
“告诉他,江宁叶寒,请他放人还船。至于那八百石粮,就当叶某送他安家。”叶寒放下茶碗,目光如刀,“若他应了,此事就此揭过。若他不应……”
叶寒站起身,近一步,凛冽的气势让冯三不由自主后退:“你就告诉他,三内,我必焚其巢,斩其头颅,悬于江宁码头,以儆效尤!”
说完,不再看面如土色的冯三,转身便走。赵四收起桌上布包,与江鲶紧随其后。赌坊的打手们被叶寒气势所慑,竟无人敢拦。
出了赌坊,江鲶才抹了把冷汗:“公子,您刚才……太险了!万一那‘过山风’翻脸……”
“他不会。”叶寒道,“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也最会审时度势。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细,更不敢替‘翻江龙’做主。他一定会把话带到。”
“那‘翻江龙’会应吗?”
“不会。”叶寒冷笑,“这种悍匪,若被三言两语吓住,就不配称‘翻江龙’了。我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动起来。他一动,我们才有机会。”
正如叶寒所料,当夜,冯三便偷偷乘小船离开了芜湖。
而叶寒也收到了阿吉从江宁连夜送来的消息:漕帮孙师爷那边回信,怀疑“翻江龙”与芜湖本地一个被漕帮逐出的败类有关,那人熟知漕帮和水师巡逻规律;刘都头则已调集了四艘快艇,随时可出动。
一张围捕“翻江龙”的大网,已然悄悄张开。而饵,就是叶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