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难题,是报价。
不是做不做得出来。
是怎么报。
中午,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电脑。
小刘把新的成本表拉出来。
经过前面那台法国试单机的实际验证,他们又补了几项:
接头扭矩复核工时、配件包、法文/英文维护标签、额外防震包装、备件和工具包。
这一加,单台成本又往上走了一点。
上次那台,严格算下来,其实并没赚多少。
如果把前期整改、返工、试错、认证准备这些摊进去,甚至还是亏的。
只是那一单的意义,不在利润。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两台,得赚钱。
钱,这条路就站不住。
“单台成本,按现在算,大概4450。”小刘说。
“如果加上备件包和木箱,接近4600。”
老张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价格,法国人能认?”
以前他们做国内,客户最先问的就是最低多少钱。
后来做外贸,也一样。
先看价格,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聊。
可这一次,Luc已经不是从零了解他们。
他是看过Pierre那台机器表现之后来的。
换句话说,他是在“已知价值”的前提下询价。
这时候再报2800、3000,反而出问题。
因为那不符合现在这台机器在客户心里的定位。
林川问:“Pierre那台,我们报多少?”
“5200。”
“最后也是5200。”
“对,一分没降。”
“那这两台——”
他停了一下:
“5800。”
小刘一愣。
“还涨?”
“涨。”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林川把Luc的邮件转回去看,指着那句“Same quality as Pierre’s machine”: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样机。”
“样机价,和批量价,不一定一样。”
这话乍听有点反常。
一般来说,批量应该更便宜。
可现在,他们不是成熟量产阶段。
他们还在“刚站住”的阶段。
前面那一台,是为信任付出的成本。
这两台,才开始真正进入商业。
老张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个词他听懂了:
“5800?”
“你这比第一次还贵六百。”
林川点头。
“对。”
“他要是跑了呢?”
“那说明还不是我们的客户。”
老张沉默了。
前面Pierre那一单,也是这么来的。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林川太硬,现在回头看,那不是硬,是定价逻辑开始变了。
小刘还是有点发虚:
“那付款条件呢?”
“30%预付款。”
“交期?”
“30天。”
“售后?”
“照Pierre那套,但配件包提前发清单。”
“备件免费给吗?”
“首单给基础包。”
每一项都敲定后,小刘开始做报价单。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报价单一页纸,型号、参数、价格,结束。
现在,他们加了整整两页附件:
实际工地图、机器细节图、基础配置说明、售后响应原则、配件包清单。
不是为了显得专业。
而是他们真的开始有东西可以写了。
下午三点,报价发出去。
两台,单价5800,EXW,30%预付款。
邮件发出那一刻,小刘明显比第一次更紧张。
因为这次不是试探。
是要赚钱。
林川却比上次更平静。
因为他知道——
现在该紧张的,不是他们。
是客户。
Luc的回信来得很快。
不到一小时。
只有一行:
Too high. Pierre paid less.
小刘一看到就叹了口气:
“来了。”
老张站在旁边“哼”了一声:
“法国人就这样,哪有不压价的。”
可林川看完之后,没有马上回。
他把邮件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说:
“这不是拒绝。”
“这是开始谈了。”
小刘一愣:“怎么说?”
“他没说不要。”
“他说的是——Pierre付得更少。”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价格高,而是他已经默认了:Pierre那台机器值那个价。
现在他只是要一个“为什么他比别人贵”的解释。
换句话说,他不是在质疑机器值不值。
他是在争取自己这一单的利益。
这种压价,反而说明客户是认真的。
林川回了一封:
Pierre bought 1 test unit.
You ask for 2 production units with same on-site quality.
Price is based on final build standard, not old version.
没有长篇解释。
只把逻辑摆出来。
上次是试单。
这次是按正式标准做。
而且,他们已经明确写了:不再卖旧版本。
十几分钟后,Luc回:
I can do 5200.
这一下,小刘差点笑出来:
“他直接砍六百。”
老张说:“这才像谈价。”
林川却摇了摇头。
“不是六百。”
“是他想把Pierre那台价格,变成行业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关键。
如果今天他们把两台也按5200做了,那后面所有客户都会默认:
你这个水平,就是5200。
那他们前面辛苦建立起来的“新标准”,就又会被拖回样机阶段。
林川直接回:
No. 5600, with spare parts kit included.
小刘愣住了。
“你还只降两百?”
“够了。”
“他要是不接呢?”
“会再回。”
果然。
二十分钟后,Luc又来了一封长一点的邮件。
这次不是单纯压价,而是开始给理由:
欧洲市场竞争激烈;运输和本地税费高;他还要承担现场风险;如果后续,可以谈更多数量、
这些话一看就是老买手会写的。
不是情绪,是逻辑。
也说明他已经把“要不要买”这个问题,转成了“怎么买更划算”。
这才是真谈判。
林川看完,说了一句:
“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小刘抬头:“电话?”
“对。邮件到这一步,效率太低。”
于是,当天晚上八点半,林川第一次和Luc打了电话。
开的是免提。
办公室里很安静。
Luc的英语带一点法语口音,但不难听懂。他没有绕,上来就说:
“Your machine is interesting. But I cannot buy China machine at European price.”
这句话,非常典型。
既是压价,也是试底线。
林川回答得也很直接:
“You are not buying old China machine.”
对面沉默了一秒。
林川继续:
“You saw Pierre’s machine on site. That is what you buy.”
这句话一出去,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因为这不是在解释产品。
是在定义产品。
Luc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第一次有了点情绪。
“Okay,”他说,“then give me one reason to pay more.”
林川说:
“When machine stops on your site, cheap becomes expensive.”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老张站在旁边,听不懂全部,但听到“cheap becomes expensive”这句时,还是看了林川一眼。
这话他说不出来。
但他懂。
Luc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了一句:
“I think tonight. Tomorrow I reply.”
电话挂了。
小刘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次,像真的在做生意了。”
林川点头。
“对。”
“以前不是?”
“以前,是卖便宜。”
这句话,像一条线,把过去和现在彻底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