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卡在半空。
铁皮摩擦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嗓子里一口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去帮。
这种门,越用力越卡。
就像这个厂。
门口停着七台小型挖掘机,排得不整齐,有两台颜色已经开始发灰,油漆边缘起皮。靠外那台履带松了一节,歪着,像腿瘸了。
没人修。
也没人动。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铁锈味。
“林总。”
老张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油,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还开机吗?”
林川没回他,直接走进去。
厂房不大,三百来平,顶是老钢结构,几横梁已经有锈迹。地上是混凝土,但被油浸得发黑,踩上去有点黏。
右边是装配区,几张工作台,上面堆着工具、螺栓、半成品;左边是零件区,发动机、液压泵、油管一堆一堆码着,没有标签。
最里面,是两只木箱。
贴着英文标签:
RETURNED GOODS
退货。
林川停下。
这个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蹲下来,用脚踩住箱角,拿撬棍撬开。
钉子发出涩的响声。
木板裂开。
里面是一台整机。
黄色外壳,型号:LC-18。
他自己的型号。
机器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油缸外壁一圈黑油,履带边缘沾着泥。
这不是仓库里没卖出去的货。
这是——
被用过,又退回来的。
林川伸手,把侧盖打开。
一股混着油味的热气散出来。
电线乱成一团。
黑色胶布缠着接头,有的地方已经松开,露出铜线。
油管接头处,有一圈明显的渗油。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
粘。
再往里看。
发动机铭牌上,有一行空白。
应该是贴CE标的位置。
但没有。
林川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三秒。
然后把侧盖关上。
“这台谁装的?”
声音不大。
但整个车间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工具声停了。
连外面的风声都显得更清楚。
老张站在后面,动了一下嘴,没出声。
林川点点头。
“行。”
他没追问。
只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铭牌位置的照片。
然后打开一个聊天窗口。
群名:
France – Pierre
他把照片发过去。
不到十秒,对方回复了。
没有寒暄。
没有缓冲。
只有几行字:
“Machine stopped on site for 3 days.”
“We paid penalty.”
“No CE.”
“No more cooperation.”
林川看完,没有回。
他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单,亏多少?”
他问。
小刘在一旁翻着电脑,声音有点发紧:
“加上运费、退货、赔偿……差不多18万。”
“还没算时间成本。”
十八万。
对大厂来说,是一笔账。
对这个厂来说,是一刀。
林川点了点头。
又问:
“账上还有多少?”
“不到7万。”
空气沉了一下。
7万,连一批发动机都买不起。
更别说发工资。
老张忍不住说了一句:
“其实这台……修修还能卖。”
“国内客户不看这些。”
“能活就行。”
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只是问:
“这台,是卖给国内的吗?”
老张一愣。
没接上。
林川走到那排机器前,慢慢看了一圈。
每一台,他都停一秒。
看油管、看焊缝、看线束。
最后,他站在中间。
说了一句:
“全部拆了。”
像是随口说的。
但整个车间瞬间炸开。
“啥?”
“全拆?”
“这都能卖的!”
“库存本来就压着!”
声音一下乱了。
有人皱眉,有人直接摇头。
老张走过来,语气压着:
“林总,这不是小事。”
“这批机器,加起来几十万成本。”
“你现在拆了——”
“我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林川看着他。
语气很平:
“现在不拆。”
“是等它们一台一台被退回来。”
这句话,没有情绪。
但比吼更重。
没人再说话。
他继续:
“能用的零件,留下。”
“不能用的,卖废铁。”
“这个型号——停掉。”
“以后不再做。”
老张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了十五年。
见过订单多的时候,一天出十台。
也见过行情差的时候,一个月不开机。
但没见过——
自己把机器拆掉。
“那我们啥?”
有人问。
“订单本来就没了。”
“现在连货都没了。”
林川看了一圈人。
这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
有的从他进厂第一天就在。
有的比他年纪还大。
但这一刻,他没有安抚。
也没有画饼。
他说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这厂,已经死了。”
空气一下静住。
连呼吸都变轻了。
“现在不动它。”
“它就慢慢烂掉。”
“我们也一起烂。”
他停了一下。
看着那排机器。
“要么,现在动手。”
“要么,等着关门。”
没人接话。
屋顶一滴水,从锈点上慢慢积起来。
然后掉下来。
啪。
落在那台退货机的外壳上。
声音很轻。
但在这间厂房里,格外清楚。
林川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下午开始拆。”
门外的光有点刺眼。
他走出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一条刚刚被拉直的线。
不知道会不会断。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