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装上货车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厂门口有雾。
叉车一点一点把箱子叉起来,往车厢里送。
木箱边角包着铁皮,和车厢摩擦,发出很沉的声音。
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看。
没有人说话。
连司机都看出来这活不普通,动作比平时慢。
“绑紧一点。”林川说。
司机回头看他一眼:“够紧了。”
“再加一道带。”
司机笑了一下:“你这不是机器,是金条吧。”
林川没接这个玩笑。
他亲自上车,检查绑带的位置。
前后、左右、受力点、是否晃动。
确认完,才下来。
货车发动的时候,老张往前走了两步。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说。
就那么看着车开出去。
车尾灯在雾里一点一点远掉。
小刘突然长出一口气:“总算发出去了。”
老张却说:“发出去不算完。”
“到地方能活,才算。”
这句话一说,门口又安静了。
对。
发货不是结束。
只是把问题从厂里,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上午十点,小刘开始追物流节点。
出厂、到港、装船、船名、提单号、预计到港时间。
他把这些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
像一张作战图。
每天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船走到哪了。
林川看着那张纸,没有阻止。
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效率。
是为了让人觉得事情“在往前走”。
三天后,Pierre发来第一封邮件:
“When shipment?”
林川回了提单和船期。
对方没有多说,只回:
“Okay.”
还是那个风格。
短。
冷。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厂里的人都知道,他在等。
而且等得很认真。
第五天,小刘忽然说:“林总,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准备配件清单?”
“准备。”
“法文版要不要?”
“英文先发。”
“使用手册呢?”
“再检查一遍。”
“要不要拍个维护视频?”
林川看了他一眼。
“拍。”
小刘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这些事,厂里从来不做。
货发出去,出了问题再说。
现在,他们开始主动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有余力。
是因为——前面已经吃过亏。
晚上,几个人一起在车间拍维护视频。
老张不习惯上镜,站得很僵。
“这个是液压油尺……这个是电瓶断电开关……这个位置,平时不要随便拆……”
说得磕磕巴巴。
拍到一半,他嫌烦:“这老外真能看这个?”
林川说:“不一定看。”
“那拍它啥?”
“万一他看呢。”
老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自己又把刚才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这次顺了很多。
机器还在海上。
可厂里已经开始补它没到之前的所有漏洞。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以前他们卖的是机器。
——现在,他们开始卖“完整性”。
第八天,船开了。
小刘把航运网站上的节点打印出来:
Departed
他把这张纸贴到墙上最中间。
像贴一个结果。
但林川知道,真正难的,还没开始。
海上不会告诉你机器好不好。
只有到了工地,发动机点火的那一刻,答案才会出来。
那时候,距离中国一万多公里。
谁也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