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银行的人准时到了。
没有提前电话。
也没有寒暄。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厂门口,净得和这片厂区不太搭。
车门打开,两个人下来。
一男一女。
衬衫、皮鞋、文件包。
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也不拖。
像是来处理一件已经确定结果的事情。
老张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
“银行的。”
语气里没什么惊讶。
像是等着这一天。
林川从办公室出来,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没有四处看。
直接走到办公室。
椅子有点旧,女的用手轻轻擦了一下才坐下。
男的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动作很熟练。
“林先生。”
语气标准,几乎没有情绪。
“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几次了。”
“今天过来,是做最后一次确认。”
他说“确认”的时候,没有看林川。
是在看文件。
像是在对数据说话。
“你们的贷款余额是86万。”
“已逾期三个月。”
“按照合同——”
他翻了一页。
“我们有权启动资产处置。”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林川点头:“知道。”
对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他是“理解”的。
然后继续:
“我们这边也做了简单评估。”
“厂房、设备、库存——”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变现能力有限。”
旁边的女职员补了一句:
“如果进入拍卖流程,回收率可能不到40%。”
这句话,是说给林川听的。
也是在提醒——
你现在谈的,不是生意。
是损失控制。
办公室很安静。
外面偶尔有工具碰撞的声音。
像另一个世界。
林川问了一句:
“那你们的建议是?”
男的合上文件。
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分两种方案。”
“第一,主动清算。”
“我们可以帮你做分期处理,压力会小一点。”
“第二——”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川:
“你在一周内,拿出实质性回款。”
“证明你还有经营能力。”
“我们可以考虑延期。”
这句话,说得很“合理”。
但问题是——
什么叫“实质性回款”?
林川直接问:
“多少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给一个“不会被误解”的数字。
“10万美金以上的出口订单。”
“并且有预付款到账。”
“不是合同,是钱。”
空气安静了一秒。
老张站在门口,手指动了一下。
他虽然听不全,但“10万美金”这个词,他听懂了。
那是七十多万人民币。
对现在这个厂来说——
不是目标。
是幻想。
林川点头:“可以。”
这句“可以”,说得很平。
没有犹豫。
反而让对方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判断——
这是认真的,还是不懂现实。
男的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职业性的“我理解你的想法”。
“林先生,我必须说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不是不支持企业。”
“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订单。”
他指了指外面车间的方向:
“是产品。”
“你们的机器——”
他停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克制的词:
“稳定性不够。”
“认证不完整。”
“在海外市场,没有竞争力。”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攻击。
像是在念报告。
但每一句,都很准。
林川没有反驳。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你们看这个。”
男的接过来。
是一张手写的成本拆分表。
很密。
发动机、液压泵、阀组、钢材、人工、喷涂、运输……
每一项都有数字。
甚至精确到螺栓。
“这是我们现在一台18型的成本。”
林川说。
“2650美金。”
“报价2800。”
“表面利润150。”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最后一行:
“但只要退一台。”
他停了一下。
语气没有变化:
“直接亏18万。”
男的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他是做金融的。
但这种“真实成本”,比报表更直接。
女职员也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不是“经营不善”。
是结构性问题。
林川继续:
“我们现在的状态,是——”
“卖得越多,亏得越快。”
“不是没有订单。”
“是不能接订单。”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男的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轻轻点了点头。
“我理解。”
他说。
“但你也要理解一件事。”
他看着林川,语气第一次有一点重量:
“银行,不是看你未来能不能做好。”
“是看你现在能不能活。”
“而你现在——”
他停了一下。
“已经不具备自我造血能力。”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缓冲。
像盖章。
老张在门口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不懂“造血能力”。
但他听懂了一个意思——
银行已经不把你当活的了。
林川点头。
“明白。”
他把那张成本表收回来,折好。
放进口袋。
动作很慢。
像是在收一件还没用完的工具。
然后,他问了一句:
“如果我能拿到订单呢?”
男的看着他。
这次没有笑。
“什么订单?”
“出口。”
“哪里?”
“欧洲。”
这两个字说出来,空气有点微妙。
女职员轻轻吸了一口气。
男的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林先生,我不建议你把希望放在这个方向。”
“你们现在——”
他指了一下那台退货机的方向:
“连CE都没有。”
“欧洲市场,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不是发几封邮件、报个价就行。”
“是门槛。”
“而你们——”
他停了一下:
“连门口都没到。”
这句话,很真实。
也很冷。
林川没有解释。
也没有争。
他只是说:
“如果我能拿到呢?”
办公室再次安静。
男的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一个人是“执念”,还是“判断”。
最后,他合上文件。
“可以。”
“如果你在一周内——”
“拿到一笔真实的出口订单。”
“金额不低于10万美金。”
“并且有预付款到账。”
“我们可以考虑——暂缓处理。”
他说完,站起来。
又补了一句:
“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件概率很低的事情上。”
林川点头:
“好。”
两个人离开了。
脚步声在车间里回响了一下,很快消失。
门外的车发动。
开走。
厂房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欧洲?”
他笑了一下。
有点苦。
“现在谁还信我们?”
林川站在原地。
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
“他们不信机器。”
“那就先让他们信人。”
老张看着他。
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
现在这个厂,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办公室里,桌上还留着刚才那份文件的压痕。
像一块被压过的地方。
暂时平了。
但下面的裂缝,还在。
而时间,只剩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