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真正的冲突,开始出现。
不是设备。
是人。
老张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新油管。
已经是第三次拆下来。
他有点烦。
“这角度不对。”
他指着那段弯管:
“太急了。”
“以后肯定疲劳。”
旁边的年轻工人说:
“图纸就是这么画的。”
“那就画错了!”
老张声音大了。
这不是对人发火。
是对这种“必须按图纸”的方式不适应。
以前,他们是边做边改。
现在,是先定死。
这对他来说,是限制。
林川走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说谁对。
只问:
“哪里不合理?”
老张指着那段弯曲:
“这里太紧。”
“装也不好装。”
“受力也不均。”
林川点头。
把图纸拿过来。
看了几秒。
然后用笔改了一下弯曲半径。
“这里放大。”
“加一个固定点。”
“分散应力。”
他说得很快。
像是早就想过。
老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川不是死守“标准”。
而是——在理解标准。
“那……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不大。
但态度变了。
这是第一次,从“对抗”变成“参与”。
但问题还没结束。
下午,电气那边也炸了。
原来的做法:
胶布一缠
扎带一绑
现在——
必须走线
必须编号
必须固定
必须防水
一个年轻电工直接放下工具:
“这太慢了!”
“以前一天三台,现在一台都做不完!”
林川看着他,说:
“以后也不会再做三台。”
“只做一台。”
“但这一台——”
他停了一下:
“要在德国工地上,跑三年。”
车间安静了一秒。
没有人反驳。
但也没有人点头。
这种要求,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晚上八点。
灯还亮着。
那台机器,开始重新组装。
新油管、新走线、新接头。
速度很慢。
但每一步,都比以前更“净”。
老张站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一线重新理了一下。
多绕了半圈。
更整齐。
没人要求。
他自己做的。
林川看到了。
没说话。
只是转身回办公室。
电脑打开。
那个文件还在。
CE整改清单(第一版)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第17条:所有细节,必须能被检查。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是给客户看,是给标准看。
他保存。
关掉。
窗外已经很黑。
车间里,还有人在动。
这一刻,没人再争“该不该做”。
因为事情已经变成——
怎么做得对。
而这,才是最难的开始。
第八天晚上。
车间灯全开。
那台机器,终于重新装完。
没有人喊“好了”。
也没有人围上去拍照。
所有人只是站着,看。
像是在确认——
这是不是还是他们做的东西。
外观还是那台18型。
尺寸没变。
颜色没变。
但细节完全不一样了。
电线不再是随便绕的。
一一贴着走线卡固定,编号贴在接口旁边,整齐到有点不习惯。
油管全部重新布局。
弯曲更大,间距均匀,接头净,没有一圈黑油。
电气箱打开。
里面的线像排好队一样。
每一都有去向。
没有“随便接上”的地方。
老张蹲下来,看了很久。
伸手摸了摸一油管。
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接头。
的。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这次……像个样子。”
不是夸。
是承认。
小刘在旁边忍不住问:
“那现在能卖了吗?”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
但没有人敢接。
林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铭牌。
金属的。
刚做的。
他没有贴CE标。
只刻了一行字:
LC-18 / TEST VERSION
他把铭牌固定在侧面。
拧螺丝的时候,手很稳。
像是在给这台机器一个“身份”。
不是产品。
是试验。
“先别谈卖。”
他说。
“先让人看。”
老张皱了皱眉:
“那不还是一样?”
“人家一看没CE——”
林川打断他:
“我们现在,不是卖机器。”
他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是证明我们能改。”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方向变了。
车间里没人再说“价格”。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
这台机器,不是用来成交的。
是用来“重新进入对话”。
晚上十点。
车间人慢慢散了。
只剩几个人。
灯光下,那台机器显得很安静。
不像商品。
更像一份作业。
林川站了一会儿。
没有摸。
也没有检查。
他只是看。
看这台机器,和之前那一批,有什么不同。
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电脑打开。
他开始准备一件事:
——发出去。
不是发货。
是发给人看。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