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点二十。
车间的门刚拉开一半,林川已经在里面了。
灯还没全开,光线偏冷,机器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台18型,被单独推到中间。
周围清出一圈空地。
像手术台。
老张走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今天要发生什么。
但真到这一步,还是不太舒服。
“这台,不是修。”
林川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重做。”
他没有再解释,直接拿起扳手,把侧盖卸下来。
第一颗螺丝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像一个开始的信号。
旁边几个人站着看。
没人动。
林川把侧盖放在一边,手伸进去,把第一束线拽了出来。
胶布缠的接口,直接剪开。
黑色胶布一层一层被撕掉,露出里面的接头。
有的地方已经氧化。
有的地方松动。
“这部分,全部重做。”
他说。
不是建议,是决定。
老张忍不住了:
“这刚装好的!”
“能用!”
“客户又不是天天拆开看——”
林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欧洲客户会。”
一句话。
把后面的全堵住了。
老张咽了一下,没再说。
但脸已经沉下来了。
林川继续拆。
一一。
没有停。
油管开始被卸下来。
接头拧开的时候,有一圈油慢慢渗出来。
顺着螺纹往下滑。
林川用手指抹了一下。
然后看了看。
“这个接头——谁装的?”
这一次,老张没有躲。
“我。”
声音不大。
林川点头:
“你来重新做。”
“按标准。”
“啥标准?”
林川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他昨天整理的资料。
油管弯曲半径、固定点间距、接头密封要求。
老张看了几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太细了。”
“这不是装机器,这是做样板。”
“咱以前哪这么?”
林川说:
“以前卖给谁?”
“国内。”
“现在卖给谁?”
老张没接。
他知道答案。
只是没习惯。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小声问:
“那这台……今天能装回去吗?”
林川说:
“今天不装。”
“今天只拆。”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只拆。
不装。
这意味着——
今天不会有产出。
只有“否定”。
林川把发动机的固定螺栓也卸了。
192F柴油机,被吊机慢慢提起来。
放到一旁。
原来那个位置,空了。
像被掏掉了一块。
小刘在旁边忍不住问:
“这发动机……不用了吗?”
林川看了一眼。
“先不用。”
“那用啥?”
“还没定。”
“那客户问呢?”
林川说:
“先把该做对的地方做对。”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但很重。
上午十点。
机器已经被拆得差不多。
只剩一个底盘骨架。
地上堆满了零件。
线束一团一团,像废线。
油管弯弯绕绕,堆在一起。
有人看着,有点心疼。
这些都是钱。
但现在,看起来更像问题。
老张蹲在地上,抽了一烟。
烟灰掉在油污里,很快被浸湿。
他看着那堆零件,说了一句:
“这要是卖不出去。”
“咱连废铁都不值。”
没人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林川站在一旁。
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不是“升级”。
是——
先承认自己一直在做错。
而且,是亲手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