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
车间还没完全热起来。
空气有点凉，地上的油却已经开始发黏。
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不是检查，是在“选择给别人看什么”。
他没有打扫。
这种厂，越刻意收拾，越假。
他只做了三件事：
把断履带那台推到最里面
把两箱退货锁进仓库
在地上铺了一条木板通道
“等会儿别围着看。”
他对工人说。
“正常活。”
“谁被问到，就答。”
“不会的——别说。”
老张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
“他说啥我们也听不懂啊。”
“我说。”
林川把手机架好。
一台旧iPhone，镜头有点花，他用袖子擦了两下。
时间：09:30
软件：WhatsApp
视频接通。
画面晃了一下。
然后稳定下来。
对面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灰色头发，戴着安全帽，背景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小工地。
泥土、白色围栏、一台正在工作的挖机。
声音有点风噪。
“Hello.”
“Hello, this is Lin Chuan.”
没有寒暄。
没有笑。
对方直接说：
“Show me your factory.”
命令式。
林川点头，把镜头转向车间。
“Assembly area.”
他边走边说。
镜头扫过工作台、工具、半装配的机器。
有人在拧螺栓，有人在接油管。
动作明显慢了。
Hans突然开口：
“Stop.”
林川停下。
“Go back.”
他往后退两步。
“Zoom that machine.”
是那台刚装好的18型。
林川把镜头拉近。
Hans盯着看。
没有说话。
大概三秒。
然后第一句话就来了：
“Why wiring like this?”
语气很平。
但不是疑问。
是质疑。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胶布缠着接头，有的地方已经翘起。
“Temporary fixing. Will be improved.”
Hans没有回应。
像没听见解释。
第二个问题直接压上来：
“Where is CE plate?”
空气一下紧了。
林川把镜头移到侧面。
铭牌在。
但没有CE标志。
Hans盯着看。
然后问：
“You write CE on Alibaba.”
不是疑问句。
林川没有绕：
“Not ready yet.”
Hans停了一秒。
然后说：
“So it is NO.”
不是判断，是结论。
林川点头：
“Yes. Now no.”
车间里的人虽然听不懂，但气氛变了。
刚才是“展示”。
现在是“审查”。
Hans继续：
“Continue.”
语气没有变化。
但节奏变了。
他开始一项一项问。
“Engine brand?”
Hans问。
“192F. China.”
“Not Kubota?”
“No.”
“Not Yanmar?”
“No.”
Hans点头。
没有评价。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评价。
“Emission?”
“China standard.”
Hans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但林川看见了。
那种笑，是确认。
“Europe needs Stage V.”
他说完，把镜头转过去。
画面里，是他那边的一台机器。
白色外壳，很净。
没有油渍。
没有杂乱的线。
“See this.”
他把镜头拉近。
发动机铭牌。
Yanmar。
排放标识。
认证编号。
一行一行。
清清楚楚。
然后他又把镜头转回来。
对着林川这台机器。
“Your machine—”
他停了一下。
“Cannot enter Europe.”
这句话，说得很平。
像在说天气。
但意思很绝。
车间里，没人说话。
林川也没反驳。
Hans继续问：
“Hydraulic pump brand?”
“China.”
“Valve?”
“China.”
“Test report?”
林川停了一秒。
“Not complete.”
Hans点头。
然后说：
“Okay.”
这一句“OK”，不是认可。
是结束前的确认。
他看着林川，最后问：
“Why I should trust you?”
这个问题，比所有技术问题都重。
车间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风吹铁皮的声音。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两秒。
然后说：
“Because I tell you truth.”
Hans看着他。
没有说话。
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认可这一点。
但下一句话，直接把距离拉回现实：
“Truth is—you are not ready.”
“Too many problems.”
“Too much risk.”
他说话的节奏很稳。
没有攻击。
但没有余地。
然后他补了一句：
“In China, maybe okay.”
“But for us—no.”
最后那句，没有强调。
但最重。
林川问：
“If I fix all these—will you consider?”
Hans几乎没有停顿：
“No.”
脆。
没有任何缓冲。
“Too late.”
“Too many suppliers.”
“Why choose you?”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他看了一眼时间。
“Thank you.”
然后——
视频断开。
画面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