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后,Pierre发来一条消息:
“Machine arrived.”
就三个词。
小刘看见的时候,立刻站起来:“到了!”
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看过来。
像是在等后半句。
可没有后半句。
没有“good”。
没有“thanks”。
没有“we test tomorrow”。
只有到了。
这种感觉,反而更让人紧。
林川回:
“Please check all before use.”
Pierre没回。
这一天,整个厂都像被吊着。
上午没人提。
下午还是没人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心思不在手上的活上。
老张装一油管,装到一半停了一下,忽然问:“法国那边现在几点?”
小刘查了一下:“比我们晚七个小时。”
“那他这会儿是不是还没开工?”
“差不多。”
“那等晚上?”
“应该吧。”
大家嘴上没说,可都在等。
晚上八点,Pierre终于发来一段视频。
没有文字。
只有视频。
小刘手都快抖了:“快打开。”
视频开始,是工地现场。
不大。
应该是住宅区旁边的小施工点。
地上是湿土,旁边堆着方砖和管材。
那台黄色18型已经从木箱里出来,车身有一点运输灰。
Pierre把镜头对准机器,绕了一圈。
拍得很细。
履带、侧盖、液压臂、接头。
然后,镜头停在电气箱位置。
打开。
里面的线束还整整齐齐。
他没说话。
关上。
接着,镜头给到发动机。
点火。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发动机响起的一瞬间,办公室里没人呼吸。
声音正常。
怠速稳定。
没有异响。
Pierre上机,做了一个抬臂动作。
很顺。
再做回转。
很顺。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评价。
没有一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小刘先开口:“这算……可以吧?”
老张皱着眉:“没停机,应该可以。”
可没人敢下结论。
因为视频太短了。
这只能说明:开得起来。
但能不能活,能多久,还不知道。
十分钟后,Pierre终于发来一句:
“Tomorrow work.”
就是明天上工地。
这六个字,比“Looks better”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他愿意用它了。
林川看完,只回了一个词:
“Okay.”
可他的手,放下手机的时候,明显比平时慢。
这是第一次。
他们的机器,不是在视频里,不是在车间里,而是在法国一个真正的工地上,准备活。
车间里的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紧张。
最后还是老张说了一句:“明天别给我安排别的,我就在办公室等消息。”
小刘一下笑了:“你不是最烦看邮件吗?”
老张板着脸:“少废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
他比谁都在意。
第二天,厂里所有人的节奏都不对。
小刘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电脑开着,邮箱开着,WhatsApp也开着。
像在值班。
老张更夸张,七点半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茶缸,眼睛老往屏幕上瞟。
有工人路过,忍不住笑:“张师傅,你这跟等成绩似的。”
老张哼了一声:“比等成绩严重。”
林川没说话。
他照常进车间,照常看机器,照常让人活。
可他今天在一台机器旁边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了。
上午十点,没有消息。
十一点,没有。
中午,小刘连饭都没怎么吃,就回来继续盯。
老张也没走。
“法国那边几点了?”
“五点。”
“还在活。”
“应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鼠标偶尔点一下。
下午两点,消息终于来了。
还是视频。
所有人一下围过来。
视频里,那台18型正在挖一条窄沟。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Pierre,另一个像工人。
机器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抬臂、落斗、回转、卸土。
循环连续。
镜头里听不出发动机有没有轻微杂音,但至少没有停。
更关键的是——
Pierre特意拍了几个细节。
接头处,没有渗油。
履带行走,正常。
回转,正常。
最后,他把镜头对准地上的沟槽。
挖得不深,但边线很整齐。
视频结束。
然后来了一句话:
“Work today no problem.”
办公室里先是一静。
然后,小刘直接拍了一下桌子:“成了!”
老张没说话,但脸明显松开了。
他把茶缸放到一边,咳了一声:“第一天,不算啥。”
可嘴角明显往上走了一点。
林川看着那句话,没笑。
只回:
“Good. Please continue check every day.”
小刘忍不住说:“你这也太冷静了吧。”
林川说:“第一天不出问题,不代表以后不出。”
这句话,是真心话。
因为他们太清楚机械设备的毛病了。
很多问题不是一启动就有。
而是连续工况下慢慢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第一天没出问题,就是胜利。
晚上,车间里第一次有人主动聊法国那台机器。
“那边土看着挺湿。”
“那机手动作还行。”
“斗容是不是有点小?”
“客户要是再拍个长一点的视频就好了。”
这些话,以前没人会说。
因为以前出口单一发走,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现在不一样。
这台机器,把整个厂都拽到了一条线上。
第二天、第三天,Pierre每天都会发一条很短的反馈:
“No leak.”“Engine okay.”“Digging fine.”
像报。
短得不能再短。
但每一句,都让厂里的人心里稳一点。
到了第四天,Pierre第一次主动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机器。
是工地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伸手摸着机身,像在看。
后面跟了一句:
“My friend ask price.”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小刘抬头:“有人问价了?”
林川点头。
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信号。
机器活,不只是为了不出问题。
是为了让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