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红蕖的笑声戛然而止。
“小、小主?”红蕖小心翼翼地问。
安陵容收回目光,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淡淡道:“风光?什么风光?”
红蕖愣了愣,小声道:“小主您侍寝了啊,皇上还破例留您过夜,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宠……”
安陵容打断她:“头一份的恩宠,也是头一份的靶子。”
红蕖愣住了。
安陵容拿起一支素银珠花,在发间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朵绒花。
红蕖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
安陵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今她穿的依旧是那身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朵绒花,素净得仿佛昨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她说,“去景仁宫。”
辰时正刻,景仁宫。
安陵容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殿中已经坐了几位嫔妃,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眉庄坐在曹贵人对面,见她进来,微微点头致意。安陵容扶鬓回礼,没有说话,默默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富察贵人坐在对面,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不屑。
淳儿坐在富察贵人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她,小声道:“安姐姐,听说你昨晚侍寝了?”
殿中气氛微微一紧。
安陵容看了淳儿一眼,淡淡道:“是。”
淳儿眨眨眼,还想再问什么,被富察贵人一把拉住。富察贵人低声道:“小孩子家,别多嘴。”
淳儿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丽嫔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陵容:“安常在,听说皇上昨晚破例留你在养心殿过夜?”
安陵容垂眸,平静道:“是皇上的恩典,臣妾惶恐。”
丽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惶恐?本宫看你倒是挺稳当的。不像有些人,侍个寝就得意忘形。”
这话明着是夸安陵容,暗里却是在讽刺某些人。至于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安陵容面色不变,依旧垂眸静坐,仿佛没听懂。
齐妃在一旁嘴道:“安常在倒是好福气。入宫这么久,头一回侍寝就被皇上留宿,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安陵容依旧垂眸:“都是皇上的恩典。”
齐妃还想再说什么,忽听殿外太监唱报——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后缓步而入,在凤座上落座,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落座。
皇后的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温声道:“今儿个倒是个好子。安常在昨夜侍寝,本宫还没来得及恭喜。”
安陵容起身行礼:“臣妾惶恐。都是皇上的恩典,皇后娘娘的照拂。”
皇后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又道:“你入宫也有些子了,头一回侍寝,规矩可都明白?”
安陵容垂眸:“回皇后娘娘,臣妾愚钝,只知按规矩伺候皇上。若有不当之处,请皇后娘娘指点。”
皇后满意地点头:“懂事就好。”
她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太监唱报——
“华妃娘娘驾到——”
殿门大开,华妃款款而入。
她穿着绛紫色旗装,金丝绣凤,发间赤金凤钗熠熠生辉。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气势十足。她走得不急不慢,目光慵懒地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微微一顿。
安陵容垂眸行礼,面色不变。
华妃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儿个来得早,倒是赶上了热闹。”
皇后笑容温婉:“华妃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寻常请安,有什么热闹?”
华妃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安陵容身上,似笑非笑:“安常在,本宫听说你昨夜侍寝了?”
安陵容起身行礼:“回华妃娘娘,是。”
华妃挑眉:“皇上还破例留你过夜?”
安陵容垂眸:“是皇上的恩典。”
华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皇上的恩典?安常在倒是好福气。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哪个常在头一回侍寝就被留宿的。安常在,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面色不变,平静道:“臣妾愚钝,不敢当华妃娘娘夸赞。臣妾只是按规矩伺候皇上,皇上留不留,是皇上的恩典,臣妾不敢揣测。”
华妃挑眉:“不敢揣测?那安常在本事从哪儿学的?一个县丞之女,入宫第一天就能让皇上破例,本宫倒是好奇得很。”
安陵容抬起眼,神色依旧恭顺,语气却让人挑不出错处:“臣妾不敢妄议宫中之事。华妃娘娘若想知道皇上为何破例,不妨问问苏培盛。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想来最清楚。”
华妃一噎。
把问题甩给苏培盛——那是皇帝的心腹,她华妃再嚣张,也不敢去问苏培盛“皇上昨晚怎么睡的”。
殿中一时寂静。
皇后端起茶盏,遮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华妃深吸一口气,换了角度:“安常在倒是会说话。只是这宫里,光会说话可不够。”
安陵容认真点头:“华妃娘娘教诲得是。嫔妾记下了。”
华妃等着她反驳,等着她辩解,等着她露出破绽——可安陵容只是乖乖受教,一脸诚恳。
华妃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口疼。
皇后适时开口,温声道:“好了,华妃。安常在入宫不久,能懂什么?你身为妃位,多提点她是应该的,只是别吓着她。”
华妃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皇后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今儿个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众嫔妃起身行礼,依次告退。
华妃临走时看了安陵容一眼,眼神复杂。安陵容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行礼送她。
出了景仁宫,红蕖迎上来,扶着安陵容往延禧宫走。
一路上,红蕖忍不住小声问:“小主,方才华妃娘娘那样说您,您怎么不生气?”
安陵容淡淡道:“生气做什么?她说她的,我过我的。”
红蕖:“可她话里话外都说您狐媚……”
安陵容轻笑一声:“她说了,我认了。然后呢?她还能把我怎么样?我既没顶嘴,也没犯错,她抓不住把柄,只能自己憋着。皇后看着呢,我越恭顺,越显得她刻薄。”
红蕖想了想,眼睛亮起来:“所以小主是故意的?”
安陵容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勾。
回到延禧宫偏殿,安陵容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在窗前出神。
红蕖端来热茶,轻声道:“小主,您累了一夜,要不要歇会儿?”
安陵容摇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今天请安,华妃明显是在针对您。您不担心吗?”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担心什么?她今天针对我,是因为我得了宠。可她没有证据,没有把柄,只能阴阳怪气几句。这种人,最不用怕。”
778:“为什么?”
安陵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因为她只会来明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华妃的箭,都是明着射的,躲得开就行。”
778恍然大悟:“所以您才那么恭顺?”
安陵容点头:“对。她骂我,我听着;她讽我,我认着。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憋屈,关我什么事?”
778由衷感叹:“宿主,您真厉害。”
安陵容没有接话。
她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今这一场,不过是开胃菜。往后,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她。
可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