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仲秋。
官道空旷，头正烈。一辆青灰色马车碾过燥的尘土，车轮吱呀作响，车厢微微摇晃，仿佛载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段即将被改写的历史。
车内，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涣散，像是沉睡了太久还未完全清醒。片刻后，瞳孔渐渐聚焦，清明如水，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千年孤魂初入肉身的恍惚，是无数个王朝更迭后重新感知到心跳的茫然。
潘玉奴。
不，现在应该叫安陵容。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粗糙的木板，指尖微微收紧。皮肉之下，血液温热地流淌，心脏有力地跳动——这是活人的身体，不是飘荡千年的虚无魂魄。
“大小姐？”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可是路上颠得难受？”
安陵容偏过头，看见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本分的关切。这是原主的记忆里最熟悉的人——萧姨娘，原主生母的妹妹，从小看着安陵容长大的人。
“姨娘。”安陵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微微垂眸，掩住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
千年了。
她做过南齐最受宠的妃子，被萧宝卷以金莲铺地、步步生莲；她做过狱中自缢的亡国鬼魂，眼看着梁灭陈起、隋唐更迭；她做过游荡人间的孤魂，看尽王朝兴衰、物换星移。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飘下去，直到魂飞魄散，或者彻底厌倦。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光球。
778。
那个刚出主系统培训就一头撞上她的蠢系统。
安陵容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倒是缘分。
“大小姐？”萧姨娘见她神情恍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发热了？这入秋的天气，早晚凉，中午又热，最是容易着凉……”
“姨娘。”安陵容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方才睡了一觉，有些恍惚。”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正是原主安陵容该有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千年淬炼过的沉静。
萧姨娘不疑有他，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快进城了，等到了佐领府上，歇息歇息就好了。”
她说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方才城门守卫盘问，我按你父亲交代的说了。咱们是镶蓝旗的秀女，进京选秀，按规矩先去佐领府上拜见夫人。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安陵容：“大小姐，咱们带的银子不多，佐领府上虽说是按例接待，可总得打点一二。我听说那些秀女进京，带的银子少了，连丫鬟都使唤不动。咱们……”
安陵容静静听着，等萧姨娘说完，她才开口：“姨娘，咱们带的银子够住几？”
萧姨娘算了算：“省着用，够住半个月。可若是要打点下人……”
“够了。”安陵容打断她，“住不了那么久。”
萧姨娘一愣：“大小姐的意思是？”
安陵容没有解释。她靠在车壁上，阖上双眼，在脑海中整理着原主的记忆和778传输的剧情。
安陵容，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镶蓝旗汉军旗秀女。
生母早年为绣娘，积劳成疾，目不能视。安比槐纳妾后，对嫡女不甚上心，此次选秀不过是按例送女进京，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富贵。
原主安陵容进京后，因囊中羞涩、投靠无门而惶恐不安。后在选秀时被夏冬春羞辱，幸得甄嬛解围、接纳入府，从此与甄嬛、沈眉庄结为姐妹。
然而最终，她沦为皇后棋子，与甄嬛反目，争宠无望，在绝望中吞苦杏仁自尽。
“鹂妃。”安陵容在心中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
黄鹂鸟，供人取乐的玩意儿。那是皇帝给她的封号，也是她一生的定论。
可这一世，不是了。
她是潘玉奴，是那个让萧宝卷凿金为莲、为她散尽国库的妖妃。她见过真正的帝王之爱，也见过真正的亡国之祸。她知道男人的心该怎么拿捏，知道后宫的刀该怎么躲，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区区一个雍正后宫，一群连面都没见过的妃嫔，想让她重蹈覆辙？
做梦。
“778。”她在心中唤道。
“宿主，我在！”脑海中响起一个软萌又略带机械的声音，正是那个Q弹的光球，“宿主有什么需要吗？”
“你的存在，别人能感知到吗？”
“不能的宿主！我和宿主的沟通是在意识层面，外人听不到也看不到。而且我有屏蔽功能，可以防止被这个世界的任何力量探测到——虽然这个低级世界也不可能有探测到我的力量啦。”778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安陵容嗯了一声，又问：“新人补偿什么时候到？”
“啊，这个……”778的声音弱了下去，“主系统那边还在审核，大概第一个世界结束后才能到账。不过宿主你放心，虽然补偿还没到，但基础功能都是可以用的！比如【忠心丹】【生子丹】还有一些基础药剂就可以提供！”
安陵容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角落的水囊上。
忠心丹。
她在系统空间里看过介绍——服下此丹者，会对宿主绝对忠诚，永不背叛。虽然778给的是“残次版”，只能让服用者对宿主的异常自动合理化认知，不会起疑，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足够用了。
她需要的第一枚棋子，就是萧姨娘。
“姨娘。”安陵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我有些口渴，可能方才睡着时受了些风，嗓子不太舒服。”
萧姨娘一听，连忙取过水囊：“大小姐快喝些水，润润嗓子。我就说你方才睡得太沉，怕是着了凉……”
她倒了一碗水递过来，安陵容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她低着头，手微微发抖，像是连碗都端不稳。
萧姨娘心疼得不行：“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姨娘。”安陵容抬起眼，眼眶微红，“我有些怕。”
萧姨娘一愣，随即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有姨娘在呢。”
“咱们进京选秀，人生地不熟，带的银子又少……”安陵容的声音越来越低，“万一选不上，回去让父亲失望；万一选上了，入宫后举目无亲……姨娘，我……”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惶恐不安的十六岁少女。
萧姨娘心都揪起来了，连声道：“大小姐别怕，别怕！姨娘陪着你，不管选上选不上，姨娘都陪着你！”
安陵容点点头，把碗递给她：“姨娘也喝口水歇歇吧。这一路都是你在持，比我累多了。”
萧姨娘接过碗，眼中满是欣慰：“大小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她一仰头，喝下了那碗水。
安陵容静静看着，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系统提示：【忠心丹·残】已生效。”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目标‘萧姨娘’对宿主的一切异常自动合理化认知，永远不会起疑。”
成了。
安陵容垂下眼，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从现在起，萧姨娘眼中的安陵容“本来就长这样”——无论她后如何改变容貌、气质、言行，萧姨娘都会觉得理所当然，永远不会生出半分疑心。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滚滚，尘埃漫漫。
片刻后，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太太，小姐，前面就是镶蓝旗佐领董鄂府了。”
安陵容抬眸，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一座气派的府邸映入眼帘，朱门高墙，石狮威立，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董鄂府”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