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称病毕宫,已经整整十天了。
自从夏冬春死后,甄嬛便称病不出。皇帝不问,后宫也渐渐忘了这位菀常在。
流朱急得团团转:“小主,您真的要一直病着吗?皇上都快把您忘了!”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神色淡然:“忘了才好。”
流朱不懂:“忘了才好?小主,您可是皇上的嫔妃,皇上忘了您,您怎么办?”
甄嬛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忘了,才能活着。”
流朱还想再说什么,被浣碧拉住了。浣碧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甄嬛没有理会她们,继续看书。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在想那口井,那具浮尸,那张肿胀变形的脸。
在这宫里,出头的人,迟早会死。张扬的人,迟早会死。不懂规矩的人,迟早会死。
她甄嬛不想死。
所以她要躲起来,躲得远远的,躲到所有人都忘了她。
等到风头过去,等到她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再出来。
甄嬛合上书,望向窗外。
窗外,秋色已深,树叶开始凋零。
延禧宫偏殿。
安陵容坐在窗前绣花。红蕖在一旁伺候,嘴里不停地说着各宫的消息。
“小主,沈贵人连翻了三天牌子,还得了协理六宫之权!现在宫里都在说她得宠呢!”
安陵容“嗯”了一声,继续绣花。
“小主,富察贵人侍寝回来了,听说脸色很难看,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安陵容又“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小主,博尔济吉特贵人被封了吉嫔!”
安陵容依旧“嗯”了一声。
红蕖急了:“小主,您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这些可都是大事!”
安陵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关心什么?”她问。
红蕖一愣:“关心……关心谁得宠,谁失宠啊!”
安陵容轻笑一声,放下绣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眉庄得宠,是意料之中。她端庄大方,家世又好,皇上宠她是应该的。”她淡淡道,“富察贵人失意,也是意料之中。她太张扬,太傲气,皇上不喜欢这样的。”
红蕖听得入神:“那小主,吉嫔呢?”
安陵容摇头:“吉嫔……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是蒙古送来的吉祥物,不争不抢,安安稳稳,才能活下去,。”
红蕖似懂非懂:“那……那咱们呢?”
安陵容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咱们?”她唇角微微勾起,“马上就到咱们了”
她拿起绣绷,继续绣花。
那是一朵莲花,绣了一半,粉色的花瓣在素白的绸缎上渐渐成形。
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您真的不着急吗?沈眉庄都连翻三天牌子了,您连一次侍寝都没有。”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急什么?让她先蹦跶。”
778:“可是……万一她怀上龙种呢?”
安陵容手中的针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绣。
“怀上又如何?”她淡淡道,“怀上,有皇后在怎么能生得下来呢。生下来,也得养得大。养大了,也得看她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778沉默了。
安陵容继续绣花,一针一线,极慢,极稳。
红蕖在一旁看着,不敢再问。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浓。又过几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烛火在殿中静静燃烧,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殿中寂静,只有更漏声声,滴答,滴答。
皇帝没有动。
他有些累了。
这些子,他翻了沈眉庄的牌子,翻了富察氏的牌子,翻了博尔济吉特氏的牌子。沈眉庄端庄,富察氏张扬,博尔济吉特氏温顺——各有各的好,可又都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皇帝说不清。
他闭着眼,任由思绪飘散。烛火摇曳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选秀那,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装的少女跪在殿中,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她开口说话,声音柔得像山间晨露,清得像深涧流泉。
“臣女安氏,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那声音,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让她抬起头来。她缓缓抬眸,眼波流转间,是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无措。那张脸,娇弱柔美,楚楚可怜,偏偏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
他留了她。
可入宫后,她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睁开眼,忽然开口:“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上前:“奴才在。”
皇帝沉吟片刻,问道:“那个安氏,入宫后安置在何处?”
苏培盛一愣。安氏?哪个安氏?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松阳县丞的女儿,入宫后住在延禧宫偏殿的那个。这些子一直默默无闻,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回皇上,”苏培盛小心翼翼地答道,“安小主入宫后安置在延禧宫偏殿,一切都好。”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她这些子,可有什么动静?”
苏培盛又是一愣。动静?一个常在能有什么动静?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皇上,安小主一直很安静,平里深居简出,不曾惹事,也不曾……”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也不曾出风头。”
皇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殿中陷入沉默。
苏培盛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琢磨——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位安常在?莫不是……
正想着,皇帝忽然开口:“今晚翻她的牌子。”
苏培盛愣住了。
翻、翻安常在的牌子?
他下意识往墙上的时辰钟看了一眼——都快亥时了,敬事房那边早就把绿头牌收走了。可皇上开了口,他能说什么?
“奴才这就去传话。”苏培盛连忙应道,躬身退出养心殿。
出了殿门,他一路小跑往敬事房去,心中暗暗咋舌。
安常在……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安常在,今晚要侍寝了。
这事儿,明儿个传出去,怕是又要惹出一番风波。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已是亥时三刻。
红蕖正准备伺候安陵容歇下,忽听外头一阵嘈杂。她推窗一看,只见院门口灯火通明,几个太监提着灯笼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个,正是养心殿的传话太监。
“安常在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红蕖手一抖,差点把窗棂摔了。她转身看向安陵容,声音都在发抖:“小、小主!是养心殿的人!”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书,神色平静,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更衣。”她淡淡道。
红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伺候。
梳头、洗脸、上妆、更衣……红蕖的手都在抖,可安陵容始终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侍寝是首个关键剧情点。建议充分发挥‘千年妖妃’技能,确保皇帝一次记住。”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本宫在后宫出一条血路时,这些皇帝还没投胎呢。放心吧。”
778:“……宿主说得对。”
梳妆完毕,安陵容起身,往外走去。
红蕖跟在身后,小声道:“小主,您……您不紧张吗?”
安陵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紧张什么?”她说,“不过是去见一个人罢了。”
红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院门口,凤鸾春恩车已经停稳。那是一辆朱红色的马车,车檐垂着金色的流苏,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车前站着四个太监,两个提着灯笼,两个垂手恭立。
安陵容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车轮辚辚,往养心殿而去。
安陵容靠在车壁上,阖上双眼。
千年了。
她又被这样抬上龙床——只是这次,她不是被迫的。
778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您在想什么?”
安陵容唇角微微勾起:“在想,那个男人,是什么滋味。”
778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