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已深。
养心殿东暖阁中,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皇帝没有动。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今的选秀上。两百多个秀女依次入殿,行礼、唱名、退下,大多数他连脸都没记住。可有一个身影,始终盘桓在他脑海中——
那穿着藕荷色旗装的少女,跪在殿中,声音柔得像山间晨露。她抬起头时,眼波流转间的那一瞬羞怯,那双眼睛里的水雾……
还有那声音。
那让他恍惚了一瞬的声音。
皇帝闭了闭眼,手中的奏折捏得微微发皱。
“皇上。”
苏培盛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耳边响起:“皇后娘娘来了,说是来给皇上道喜。”
皇帝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恢复如常:“让她进来。”
片刻后,皇后端着一盅汤品进了殿。她穿着常服,妆容素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行礼如仪:“臣妾给皇上请安。听闻今选秀圆满,皇上得了不少佳人,臣妾特来恭贺。”
皇帝放下奏折,淡淡道:“皇后有心了。坐吧。”
皇后道谢落座,将汤品放在案上:“这是臣妾让小厨房炖的银耳莲子羹,皇上批折子累了,喝些润润。”
皇帝点点头,接过汤盏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后看在眼里,也不多言,只温声道:“臣妾听闻今中选的秀女有七人,满军旗三人、蒙军旗一人、汉军旗三人。这几位妹妹,皇上瞧着可还满意?”
皇帝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泛泛之辈,不过按例入选罢了。”
皇后含笑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泛泛之辈?
若真是泛泛之辈,皇上何必在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躲,果然姐姐在皇上心里不一般啊!
皇后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道:“臣妾今虽未亲至,却也听说了几位妹妹的风姿。听说沈眉庄端庄大方,颇有敬嫔当年的风范。”
敬嫔是潜邸的嫔妃,以端庄贤淑闻名。皇帝闻言点头:“确实端庄,是个懂规矩的。”
皇后又道:“还有一位甄氏,听说生得极好。那眉眼,倒像是——”
她故意话说一半,垂下眼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皇帝果然接话:“不过几分相似罢了。是她的福气。”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那一瞬间眼中掠过的恍惚,却被皇后看得清清楚楚。
相似。
像谁?
自然是像纯元。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意不减。
她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皇上准备给这些妹妹们什么位份?臣妾也好提前安排她们的住处。”
皇帝沉吟片刻,道:“甄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朕也打算封她为贵人。”
皇后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劝阻。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似不经意地道:“满军旗的富察氏,蒙军旗的博尔济吉特氏,臣妾也给了贵人。还有汉军旗的沈氏,她的家世可是要比甄氏好呀”
皇帝眉头微皱:“是。”
皇后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婉,却字字清晰:“如此一来,汉军旗便有两个贵人了。满蒙军旗两位贵人、汉军旗两位贵人——这比例,倒也……无妨。只是前朝那些大臣,素来爱在这些事上计较。臣妾不过是随口一提,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皇帝,目光温驯而无害。
皇帝却沉默了。
满汉之分,是前朝最敏感的事。八旗之中,满军旗地位最高,蒙军旗次之,汉军旗最末。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谁也不能更改。若汉军旗的贵人比满军旗还多,前朝那些御史们必定会上折劾,说他偏宠汉女,乱了祖宗规矩。
他可以不理会那些御史,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惹麻烦。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那便……封常在吧。”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常在虽不高,但待甄氏后有喜,再行加封也不迟。皇上疼她,她总会知道的。”
皇帝点点头,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皇后又道:“那夏氏、方佳氏、安氏呢?皇上可有什么打算?”
皇帝随口道:“夏氏封常在,方佳氏也封常在。安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穿藕荷色旗装的少女。
那声音,那眼神,那让他恍惚了一瞬的感觉……
皇帝忽然觉得,只给答应,倒有些配不上她……
“安氏也封常在吧。”他道,“都是汉军旗的秀女,位份相差太大,传出去不好听。前朝那些御史,又要说朕厚此薄彼。”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皇上说的是。安氏虽然出身不高,但规矩礼数倒是周全,臣妾看着也是个懂事的。常在位份,正合适。”
她说着,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一笔。
皇上特意改口,把安氏从答应提到常在。这是随口一提,还是……对那个安氏有几分在意?
应该不会。
一个县丞之女,容貌虽好但家世太差,皇上大约真是为了堵前朝的嘴吧。
皇后放下心来,端起茶盏,遮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浮起笑意:“对了,朕想赐个封号给甄氏。”
皇后眉头微动,面上却笑道:“皇上疼她,臣妾明白。只是封号一事,按例应由内务府拟定,皇上可有什么中意的字?”
皇帝想了想,道:“朕觉得她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便赐‘莞’字如何?”
他说着,执起皇后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一个“莞”字。
皇后垂眸看着那个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莞。
菀。
菀菀。
那是纯元的小名。
她抬起眼,故意露出几分疑惑:“臣妾记得,好像有‘菀菀黄柳丝’之句……皇上赐的是这个‘菀’字吗?”
皇帝浑然不觉,只笑道:“不是,是‘莞尔一笑’的莞。朕觉得甄氏笑起来的样子,配这个字正好。”
皇后点点头,含笑应道:“莞字甚好,清雅别致。甄氏有福气。”
她说着,心中却在冷笑。
莞尔一笑?
皇后端起茶盏,遮住嘴角那一丝讥诮。
纯元死了这么多年,皇上还忘不了她。可那又如何?纯元死了,活着的是她。只要她还是皇后,后宫就翻不了天。
皇帝放下茶盏,似乎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见状,识趣地起身行礼:“夜深了,皇上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皇后退出养心殿,踏上凤辇,一路往景仁宫而去。
夜色中,她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一个常在,翻不起什么浪花。
皇后闭上眼,靠在凤辇上,任由夜风拂过面颊。
富察氏,博尔济吉特氏,甄氏,沈眉庄,夏氏,方佳氏,安氏。
七个新入宫的嫔妃。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