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金碧辉煌,香烟缭绕。正中设着御座,皇帝端坐其上,神色淡淡。太后坐在一侧,面容端庄,目光威严。两侧站着太监宫女,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秀女们按顺序鱼贯而入,五人为一排,依次上前行礼、唱名、退下。皇帝偶尔抬眼扫一眼,太后则认真地打量着每一个秀女,时不时微微点头或皱眉。
安陵容站在殿外候场,听着里头太监的唱名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秀女被留下或撂牌子。安陵容静静听着,神色不变,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778却急了:“宿主!马上就到您了!您紧张吗?要不要我给您放点舒缓的音乐?”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紧张什么?我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778:“……也对哦。”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殿门。
殿中光线明亮,香烟缭绕。她目不斜视,步态从容,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之前。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转身的角度、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是千年宫廷淬炼出的本能。
她停在御座前三丈处,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臣女安氏,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声音柔得像山间晨露,清得像深涧流泉,偏偏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缠绵。
皇帝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秀女名册,听到这个声音,骤然抬眸。
那道身影跪在殿中,藕荷色的旗装衬得她肤白胜雪,腰肢纤细,发间只簪一朵绒花,素净至极。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但那声音……
皇帝恍惚了一瞬。
这声音,像谁?
像……
纯元。
那个在他记忆深处的人,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她的声音就是这样,柔得像水,清得像露,让人听了便想一直听下去。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
安陵容跪在殿中,目光微垂,却用余光暗暗瞟见了皇帝的神情。
惊愕,恍惚,探究。
她要的就是这个。
“抬起头来。”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安陵容缓缓抬脸,低垂眉眼。
那一瞬间,殿中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她抬头的动作极慢,眼波流转间,是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无措,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面见天颜,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千年妖妃藏不住的底色——
媚。
不是刻意的媚,而是骨子里透出的风情,是阅尽千帆后的从容,是看透人心后的淡然。那份媚被羞怯压着、被无措掩着,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怔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娇弱柔美,楚楚可怜,偏偏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不像纯元,纯元是端庄温婉的,她是娇弱柔美的。可那声音、那神态、那眼神交汇时的一瞬恍惚,都让他想起了纯元。
像,又不像。
似曾相识,却又陌生。
殿中沉默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皇帝想起了纯元。
这三息里,太后皱起了眉。
太后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女,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过于娇弱,过于柔美,过于……勾人。这样的女子入宫,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要开口撂牌子,皇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安氏留用。”
太后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儿子。
皇帝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少女身上,眼神复杂,似探究,似怀念,似恍惚。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安陵容垂眸,端端正正叩首:“臣女谢皇上恩典。”
她的声音依旧柔,依旧清,尾音依旧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缠绵。
皇帝听着,恍惚了一瞬,摆了摆手。
太监高唱:“安氏留用——退——”
安陵容起身,倒退三步,转身,步态从容地退出殿门。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规矩得无可挑剔。
可她知道,皇帝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外。
殿外阳光正好。
安陵容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
778激动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宿主宿主!您成功了!皇帝留了您!您看见他的眼神了吗?他肯定记住您了!”
安陵容唇角微勾,没有回答。
记住是记住了。
但记住的是她,还是纯元的影子?
不重要。
无论是她还是纯元的影子,只要他记住了,只要他召幸了,她就有办法让他只记住她。
778还在叽叽喳喳:“宿主您刚才那几步走得真好!那个行礼的姿势也太标准了!还有您抬头的时候,那个眼神,天哪,我都看呆了!皇帝肯定也看呆了!”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行了,别吵,咱们先出宫去。”
778乖乖闭嘴。
安陵容顺着来路往御花园走去,走出没多远,迎面遇上一个穿着碧色旗装的少女——正是方才站在甄嬛身边的那个端庄女子。
沈眉庄。
两人擦肩而过,沈眉庄微微颔首致意,安陵容也微微点头,然后各自走远。
没有交谈,没有交集。
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地靠近了一瞬,然后继续各自向前。
安陵容没有回头。
选秀结束时,已是未时三刻。
中选的秀女们被依次送出宫门,各自归家或回寄住之处,等待入宫旨意。撂牌子的秀女们则由家人接回,或黯然离去,或强颜欢笑。
安陵容走出顺贞门时,萧姨娘已经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萧姨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都在抖:“大小姐!怎么样?选上了吗?”
安陵容点点头。
萧姨娘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她:“太好了!太好了!大小姐选上了!老爷知道了不知多高兴!太太知道了也一定高兴!”
安陵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远处,董鄂府的马车还停着。董鄂夫人站在车前,见她出来,脸上露出笑意,迎了上来:“安小姐,恭喜了。”
安陵容行礼:“多谢夫人这些子的照拂。若无夫人收留,安氏只怕连选秀都撑不下来。”
董鄂夫人摆手笑道:“是你自己有福气。快上车吧,回去好生歇着,等入宫的旨意下来,还有得忙呢。”
安陵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萧姨娘还在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祖宗”“菩萨”。安陵容靠在车壁上,阖上双眼,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就是入宫,就是争宠,就是……
生子。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也没有。但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有一个孩子。一个皇子。
她的儿子。
马车渐渐远去,顺贞门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与此同时,宫门外的另一处。
甄嬛站在自家马车前,眉头微蹙。
她方才在殿选时一直留心,却始终没再看见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少女。她本想等选秀结束后打听一下,可出宫时人多眼杂,竟没找到机会。
“小主,上车吧。”流朱催促道,“老爷夫人还等着呢。”
甄嬛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来,对浣碧道:“浣碧,你帮我打听一下,今中选的汉军旗秀女里,有没有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那衣裳上绣着兰花纹样。”
浣碧点头:“奴婢记住了。”
马车启动,甄嬛靠在车壁上,心中有些怅然,多好的帮手啊。
算了,后入了宫,总有机会再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安陵容,本不需要什么姐妹情深。
她更不知道,后在宫中再见时,一切都已不同。
董鄂府。
安陵容脚步不停,径直往自己厢房走去。
厢房里一切如旧,窗明几净,桂花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安陵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桂花树,神色平静。
她望着窗外,目光渐渐深远。
入宫的旨意,大约要等几。这几,她需要做好准备——准备入宫后的第一场请安,准备和华妃的第一次交锋,准备和皇后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