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华妃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名单，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新晋嫔妃的位份、家世、以及皇后拟定的住处安排。
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将名单往榻上一掷。
“承乾宫？”华妃挑高了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皇后娘娘倒是大方。承乾宫离养心殿那么近，她怎么不把自己搬进去？”
周宁海垂手立在一旁，赔笑道：“娘娘息怒。皇后娘娘这么安排，想必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华妃冷冷睨了他一眼，“不过是皇上叫了句好，巴巴地送上去讨好皇上？”
周宁海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华妃冷哼一声，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目光在上面逡巡——
富察氏：贵人，延禧宫正殿。博尔济吉特氏：贵人，钟粹宫正殿。沈眉庄：贵人，咸福宫。甄嬛：常在，承乾宫。夏冬春：常在，延禧宫偏殿。方佳氏：常在，储秀宫。安陵容：常在，延禧宫偏殿。
“延禧宫塞了两个？”华妃皱眉，“富察氏是满军旗贵人，让她跟汉军旗的常在住一处，她不得气死？”
周宁海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延禧宫原就空着，多住两个常在也使得。富察贵人住正殿，夏常在和安常在住东西偏殿，也不算挤。”
华妃没理他，目光落在“承乾宫”三个字上，眼中的冷意越来越深。
承乾宫。
那是东西六宫中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之一，历来是宠妃居所。先帝的孝懿仁皇后曾住过那里，当今的没人住，因为华妃自己住翊坤宫，皇后住景仁宫，承乾宫便一直空着。
如今皇后要把甄嬛塞进去？
华妃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个名字上狠狠画了一道。
“承乾宫？”她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本宫看，碎玉轩更适合她。”
周宁海眼皮一跳，却没敢出声。
碎玉轩。
那是御花园东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偏远、冷清、年久失修，离养心殿远得几乎要穿过整个后宫。让一个新入宫的常在住那里，摆明了是打压。
华妃写完，满意地端详了一眼，又去看其他人的住处。
“方佳氏储秀宫……”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储秀宫好，离皇后娘娘的景仁宫近，让她多去给皇后请安。”
周宁海赔笑：“娘娘英明。”
华妃放下朱笔，靠在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她慢悠悠地道，“您都人老珠黄了，皇上去您那儿不过是为了面子。您还以为自己能做主后宫？甄嬛那个狐媚子，您想捧，本宫偏要踩。您让她住承乾宫，本宫就让她住碎玉轩。您能怎么着？”
周宁海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华妃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教引嬷嬷安排好了吗？”
周宁海忙道：“回娘娘，都安排好了。沈贵人的是嬷嬷，莞常在的是芳嬷嬷，夏常在的是何佳嬷嬷，方佳常在的是李嬷嬷，安常在的是章佳嬷嬷。”
华妃想了想，点点头：“行，不出错就行。”
周宁海应下，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不出错就行——这话听着随意，可若真出了错，华妃娘娘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
华妃又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新人们，快来吧。
这后宫，好久没热闹了。
同午后。
董鄂府。
安陵容正在厢房里看书，萧姨娘在一旁绣花。主仆二人各做各的事，安静而闲适。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董鄂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敲了敲门，恭声道：“安小姐，宫里来人了，是教引嬷嬷。夫人请您去正堂见一见。”
安陵容放下书，起身整了整衣襟：“有劳姐姐带路。”
大丫鬟笑着应了，引着她往前院去。
正堂里，董鄂夫人正陪着一位嬷嬷说话。那嬷嬷五十来岁年纪，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普通，眉眼间透着老实本分的气息，一看便是个不爱惹事的。
安陵容进门，先向董鄂夫人行礼，又转向那嬷嬷，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嬷嬷辛苦。”
章佳嬷嬷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暗暗点头——这位安小主，礼数周全，态度恭谨，没有半分轻视之色。她在宫里这些年，见过不少新入宫的嫔妃，有些仗着家世趾高气扬，对教引嬷嬷呼来喝去；有些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教什么都学不会。眼前这位，倒是个懂事的。
董鄂夫人笑道：“安小姐，这位是章佳嬷嬷，宫里指派来教导你规矩的。这几你便跟着章佳嬷嬷好生学习，入宫后也能少走些弯路。”
安陵容垂眸应是。
章佳嬷嬷便道：“安小主，咱们这就开始吧。奴婢先给您讲讲入宫后的规矩——”
她说着，便开始仔细讲解起来：如何向皇后请安、如何向妃嫔行礼、如何应对各种场合、如何伺候皇上、如何与宫人相处……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安陵容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态度认真而恭谨。
章佳嬷嬷心中越发满意。
讲完请安规矩，她又开始教具体的动作：“小主，奴婢给您示范一下标准的万福礼。双腿并拢，微微屈膝，上身保持正直，双手交叠放在左侧腰际，头微低——”
她做了一遍，然后道：“小主请试一遍。”
安陵容依言照做。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是跪拜礼、叩首礼、迎驾礼、送驾礼……每教一样，安陵容都是一遍就会，动作标准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章佳嬷嬷越教越心惊，越教越满意。教到后来，她甚至觉得这位安小主本不需要她教——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而且做得比她这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嬷嬷还要好。
但她没说破，只当是小主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教导告一段落。章佳嬷嬷告辞，临行前对董鄂夫人道：“夫人放心，安小主规矩学得极好，入宫后定不会出错。”
董鄂夫人笑道：“有劳嬷嬷了。”
章佳嬷嬷出了董鄂府，坐上回宫的马车。随行的小宫女忍不住问：“嬷嬷，那位安小主怎么样？”
章佳嬷嬷想了想，道：“是个省心的。一教就会，不像那些笨手笨脚的，教多少遍都记不住。”
小宫女好奇：“笨手笨脚的？嬷嬷说的是谁？”
章佳嬷嬷摇摇头，没有多说。
她想起去教导夏冬春的何佳嬷嬷回来时的脸色——那位夏常在，仗着家世趾高气扬，对何佳嬷嬷呼来喝去不说，学规矩时还各种不耐烦，连个万福礼都做不标准。何佳嬷嬷气得够呛，回来直说“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主”。
章佳嬷嬷心中暗暗庆幸。
幸好她分到的是安小主，不是那位夏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