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董鄂府侧门停下。
按规矩，秀女进京应先拜见本旗佐领夫人，由夫人安排食宿。这是旗人秀女的例行礼节，任何人都不能逾越。只是大多数秀女家境殷实，进京前早已打点妥当，所谓的“投靠”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安陵容不同——她是真的需要投靠，也是真的身无长物。
萧姨娘扶着安陵容下了马车。少女站在侧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侧门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安陵容的衣着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慢，却还是依礼问道：“哪位？何事？”
萧姨娘连忙上前，赔笑道：“这位姐姐好。我们是松阳县丞安大人家的，我家小姐是镶蓝旗秀女，按规矩来拜见夫人。”
婆子又打量了安陵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秀女进京，按例是该拜见夫人，可眼前这位，衣着寒酸，身边只跟着一个姨娘，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背景的。
“等着，我去禀报。”婆子丢下一句，转身进去了。
萧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回头看向安陵容，欲言又止。
安陵容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婆子的轻慢本没入她的眼。
萧姨娘心中诧异——大小姐平里虽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可遇到这种场面，多少会有些不安。怎么今这般镇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某种莫名的“理所当然”取代了。萧姨娘甚至觉得，大小姐本就该是这样的人，本就该有这样的气度。她方才怎么会觉得诧异？
安陵容察觉到萧姨娘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姨娘别急，董鄂夫人是办事妥帖的人，不会为难咱们。”
萧姨娘点头：“大小姐说的是。”
她心里那点异样，彻底消失了。
片刻后，婆子出来了，这回态度客气了许多：“夫人请安小姐进去。”
安陵容微微颔首，抬步跨过门槛。萧姨娘跟在身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董鄂府比外面看着更大，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一路往内院走去。安陵容眼观鼻鼻观心，却将沿途的一切暗暗记下——何处有角门、何处有夹道、何处有值守的仆从、何处能通往内宅正院。
这些都是后有用的信息。
正院门前，一个体面的嬷嬷迎上来，笑着行礼：“安小姐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安陵容还礼：“有劳嬷嬷。”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位安小姐衣着朴素，可这礼数、这气度，倒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引着安陵容进了正堂。
董鄂夫人端坐在上首，四十许人，面容端庄，穿戴素雅却不失体面。她见安陵容进来，目光先是在衣着上顿了顿，随即落在少女的脸上——那张脸生得娇弱柔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楚楚之态，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安陵容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拜见夫人。进京选秀，按例前来投靠，叨扰夫人了。”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半分不错。
董鄂夫人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满意。她点点头，温声道：“起来吧。安小姐一路辛苦，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丫鬟搬来绣墩，安陵容道谢坐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微下垂，既不东张西望，也不过分拘谨。
董鄂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她在这京中多年，见过不少进京投靠的秀女。有些仗着家世趾高气扬，有些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像眼前这位这般进退有度的，倒是不多。
只是这衣着……
董鄂夫人目光扫过安陵容身上的半旧衣裳，心中有了计较。她温声道：“安小姐入京，府上可有什么安排？”
安陵容垂眸：“回夫人，小女进京仓促，不曾有安排。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这话说得乖巧，董鄂夫人听着舒服，便道：“既然如此，你便在我府上住下。选秀还有三，这几你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我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再拨个丫鬟伺候。”
安陵容起身行礼：“多谢夫人恩典。”
董鄂夫人摆摆手，对身旁的嬷嬷道：“去安排吧。”
嬷嬷领命，带着安陵容和萧姨娘出了正堂。
待她们走远，董鄂夫人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身旁的大丫鬟小声道：“夫人，这位安小姐看着是个懂事的，就是家境似乎……”
“家境是差了些。”董鄂夫人放下茶盏，淡淡道，“但懂事就好。本旗的秀女，总不能让她在外头丢人。回头从我库里拿套衣裳，料子不用太好，但也不能太寒酸，选秀那让她穿。”
大丫鬟应下，又问：“夫人，要留她用饭吗？”
“不必。”董鄂夫人摇头，“按规矩安置便是。太热络了，反倒让她不自在。三而已，好生照看着，别让她受委屈就行。”
大丫鬟心领神会。
厢房在后院东侧，是个清静的角落。
嬷嬷推开门，侧身让安陵容进去：“安小姐，这屋子原是我们府里姑娘住过的，虽不大，但收拾得净。您先住着，缺了什么只管吩咐。”
安陵容打量了一眼——屋子确实不大，陈设也简单，但窗明几净，床帐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套素净的茶具。对一个投靠的秀女来说，这样的安排已经算是厚道了。
她转身，对着嬷嬷行了一礼：“多谢嬷嬷照应。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嬷嬷指点。”
嬷嬷一愣，连忙还礼：“安小姐折煞奴婢了。您只管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外头的小丫头。”
安陵容笑着点头，示意萧姨娘送上一只素色荷包。
萧姨娘会意，把荷包塞到嬷嬷手里：“嬷嬷辛苦，这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嬷嬷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安小姐太客气了。您放心，有什么事只管说，奴婢一定给您办妥。”
待嬷嬷离去，萧姨娘关上门，长长松了口气：“大小姐，这位嬷嬷看着倒是个好说话的。”
安陵容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桂花，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院墙不高，隐约能看见隔壁院落的屋顶。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收了银子，自然好说话。”
萧姨娘一愣，随即笑了：“大小姐说得是。”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大小姐，咱们带的银子本就不多，方才又给了那嬷嬷一份，万一……”
“姨娘。”安陵容转过身，看着她，“咱们带的银子，够这几打点的。至于以后……”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下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潘玉奴活了千年，还从未被银子难住过。
傍晚时分，一个粗使丫鬟送来了晚膳。
三菜一汤，分量不多，但做得精致。丫鬟叫小月，十四五岁的样子，看着老实本分。她摆好饭菜，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安陵容吃完好收碗。
安陵容没有让她等，只淡淡道：“下去吧，半个时辰后再来。”
小月应声退下。
萧姨娘布好菜，小声道：“大小姐，这董鄂府上规矩倒是不错。听说有些府上，对投靠的秀女连口热饭都不给，这位夫人倒是厚道人。”
安陵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厚道？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厚道。董鄂夫人愿意收留她、给她安排住处、拨丫鬟伺候，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至于那套衣裳——安陵容心中冷笑——多半也是碍于“本旗秀女不能太寒酸”的面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夫人确实是个办事妥帖的人。这样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也最知道什么事不能做。
安陵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778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检测到周边环境安全，是否开启环境扫描功能？”
“扫描什么？”
“可以扫描方圆百米内的所有人物、建筑布局、潜在威胁等。这是系统的基础功能之一，不需要积分兑换。”
安陵容挑眉：“还有这功能？”
“当然！”778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我可是正规系统，基础功能很齐全的！宿主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开启。”
“开启。”
一瞬间，安陵容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张立体的地图。董鄂府的布局清晰呈现——正院、后院、厢房、角门、夹道、水井、库房……每一个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更让她惊讶的是，地图上还有一个个移动的光点，每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简单的信息。
“这是……人？”
“是的宿主！绿色光点是普通人，黄色光点是有潜在威胁的人，红色光点是高威胁目标。目前方圆百米内没有红色光点，黄色光点有三个——一个是正院的董鄂夫人，一个是后院的管家婆子。”
要是能一直开着，她以后需要知道这宫里发生什么，那就太容易了
“778，这个扫描功能能一直开着吗？”
“可以是可以，但会消耗宿主的精力。如果一直开着，宿主可能会感到疲劳。建议按需开启。”
安陵容点头：“知道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初上，桂花香气若有若无。隔壁厢房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