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念溪扒着碗边,手舞足蹈地跟全家人比划白天和念祖抱西瓜摔屁蹲的事儿,说得起劲时,小胳膊小腿还晃个不停。
天天去瓜地浇水的三个小子听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老二李景武还打趣她:
“下次抱不动,喊二叔帮你!”
唯独李景文皱着眉摇头,一脸不信:
“才半个月没去东院,西瓜能长那么大?”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早一定要去瓜地瞧瞧,看这丫头是不是在吹牛。
满桌的笑声里,张秀娥忽然捂着嘴,低低地呕了几声。大家伙正听念溪讲得入神,竟没一人留意。
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呕的声音大了些。
李桂兰这才抬眼瞧过去,瞅着张秀娥的脸色,开口问道:
“这是又有了?可请大夫瞧过了?”
张秀娥红着脸点点头:
“娘,瞧过了,已经两个月了。”
“那就好,”李桂兰笑着点头,
“多子多福,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李景文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没多说什么。
一旁的念溪扒着李桂兰的胳膊追问:
“!是不是娘要给我生弟弟妹妹了?”
“是啊,”李桂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过几个月,就有人陪你玩了。”
“好耶!我也要当姐姐了!我也要当姐姐了!”念溪高兴得拍起了手,小脸上满是欢喜,把刚才抱西瓜的事儿都抛到了脑后。
当晚,春桃揣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径直去了张秀娥的屋子。
她把银票递过去:
“夫人,老夫人特意吩咐的。您这有了身孕,正是该补身子的时候,千万别省着,想吃啥就叫厨房做,不够再跟老夫人说。”
张秀娥捏着那银票,手却抖得厉害。她望着春桃,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多谢春桃姨娘,替我……替我谢谢娘。”
往里,她总觉得婆婆瞧不上她这个出身小官家的儿媳,可如今,自家侯爷知道她怀孕,只淡淡笑了笑,没半句贴心话,反倒是这位婆婆,二话不说就送来了这么多银子。
“夫人快别哭了,怀着身孕呢,哭多了伤身子。”
“哎,我知道了。”张秀娥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个笑来。
这边张秀娥心绪难平,那边李景文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仅剩的二十两银子,愁得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想给媳妇买点补品,好好关照一番?
可实在是囊中羞涩。上个月的俸禄刚到手,回请同僚吃了一顿饭,就花得七七八八,剩下这二十两,还不知道要怎么撑过剩下的半个月。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二十两银子,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当年老父亲还在的时候,一百两一个的大水缸,眼都不眨就能给母亲买三个。
怎么轮到他继承爵位,别说一百两买水缸了,就连给媳妇添件像样的首饰,都凑不出钱来。
他捶着桌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难道是自己太平庸,撑不起这侯府的门面?还是老父亲走得急,没给侯府留下多少产业?
越想越觉得是后者。哪家的侯府没有十个八个铺面收租?偏生他家,就只有郊外一个薄产小庄子,连个临街的铺面都没有。
“爹呀,爹呀!”李景文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您倒是给儿子留条活路啊!这子,可怎么过呀!”
春桃回了东院,刚进门就被李桂兰叫到跟前。
“你坐下,把从前跟府里走得近的那些老夫人、夫人、小姐们的底细,都跟我仔细说说。谁家是什么家世,性子咋样,跟咱们府有啥往来,都别落下。”
春桃点头应下,掰着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说。
什么张尚书家的夫人最爱凑牌局,王太傅家的小姐性子傲,李桂兰听得眉头直皱。
过段时间西瓜熟了,她非得请这些人来尝尝鲜不可,也好让京城里的人瞧瞧,她永宁侯府的老太君,可不是只会守着空宅子的废物,是有真本事的!
可眼下记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比她在地里刨土、浇肥、授粉还要费劲。
春桃说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往耳朵里钻,李桂兰只觉得脑袋发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
这侯府的人情往来,可比种瓜种菜难多了。
这一晚李桂兰压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春桃说的那些人名家世,乱糟糟地缠成一团,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天一早,脑袋疼得像被针扎,压起不了床。
李景文赶早过来请安,一听老娘病了,连去瓜地瞧稀罕的心思都没了,慌慌张张就往药铺跑,亲自把老大夫请了来。
老大夫捻着胡子把脉,半晌才说:
“老太君这是心火重,加上早前磕碰过的脑袋,淤血没散尽,郁结在里头了。开几副药吃吃,好生静养几便好。”
打这天起,春桃就守着药罐子,一天三顿地给李桂兰熬药。
李桂兰也难得歇了下来,瓜地里的拔草浇水,全由三个儿子包揽,半点没让她心。
等头疼稍好些,她便撑着身子,让春桃扶着去瓜田溜达一圈。
瞅见瓜蔓上挂着的大西瓜,她指着离着大瓜几片叶子的小雌花,叮嘱三个儿子:
“瞧见没?这蔓上的西瓜都这么大了,旁边新冒的雌花得赶紧授粉,留着结二茬瓜。虽说比不上头茬的个头,可好歹也是西瓜,能换银子呢,听懂了没?”
“听懂了娘!”哥仨齐声应着,忙不迭地劝她,
“您快回屋歇着吧,这些活计我们准保做得妥妥帖帖!”
“行,行。”李桂兰被春桃扶着,慢悠悠地回屋躺着去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李桂兰喝了几天黑乎乎的苦药汤子,身子骨总算是利落了。
她坐在炕沿上,伸了伸胳膊,抻了抻腿,又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浑身舒坦,半点疼都没了。
“好了,彻底好了!”她拍着大腿笑。
春桃端着最后一碗药走过来,热气腾腾的,还飘着一股子苦涩味。
李桂兰瞅着那碗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苦味儿从舌尖漫到嗓子眼,她却咂咂嘴。不能浪费,都是银子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