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开饭,也不知是张妈手艺格外地道,还是白天侍弄瓜秧耗光了力气,哥仨头一回甩开腮帮子,个个扒了三碗米饭。
看的李景文那是目瞪口呆,这哥仨可是从小到大,头一次吃这么多饭。
李桂兰捧着碗,扒拉着饭粒,嚼着白菜豆腐,也觉得香得很。
自打穿过来,这还是头一次吃出饭香味儿,往里总觉得嘴里寡淡,今儿个倒好,粗茶淡饭也吃出了滋味。
她瞅着仨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想:
还是得让他们多活,不然一个个养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吃饭都没胃口。
第二大清早,头刚扒着墙头冒尖,侯府东院静悄悄的。
一家子除了李景文要去衙门点卯,大孙子念祖得去学堂念书,剩下的人,头沾着枕头就是睡。
昨儿个从后半晌忙到天黑,胳膊腿儿都快不是自个儿的了,哪还能起得来。
院里静得只听见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儿,西院那边传来一阵吵嚷。
没过片刻,三个汉子堵着堂屋的门,手里攥着一沓借据,“哗啦”一声抖开,脸上没半点好脸色。
瞧见张秀娥过来,三人也没客气,先草草行了个礼,随即扯着嗓子喊:
“侯夫人!听说府上近来卖了不少花,银子早该到手了吧?怎么欠我们的账,还得我们上门来催?”
张秀娥不明白啥事,忙接过借据看。
上头的字认得,印鉴也不假,确实是自家侯爷的笔迹。可这事,她半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稳了稳神,强笑道:
“三位稍安勿躁,这事儿我实在不知情。不如改再来,等晚上侯爷回府,我问清楚了,但凡属实,明必定还上。”
“改?”领头的汉子冷笑一声,把借据从张秀娥手里拿回来,
“侯夫人,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难不成还有假?难不成侯府是想赖账不成?”
这话一出,张秀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
“哪能呢!我们这么大的侯府,还能赖你们这三瓜两枣的账?”
三人扯着嘴角笑两声,那笑里的嘲讽,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
“行,那就再给侯夫人一情面。”领头的汉子把借据往怀里一揣,下巴一扬:
“明若再见不到银子,可就别怪我们弟兄几个,不留情面了!”
“好好好!”张秀娥忙不迭应着,扭头朝院里喊:
“刘福!刘福!快送送三位!”
看着刘福把人领走,张秀娥腿一软,一屁股瘫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口突突直跳。
这个天的侯爷!什么时候背着她借了这么一大笔钱?竟连她这个当家主母都瞒着!
张秀娥这一天都跟丢了魂似的,满脑子都是银子的事。
东院那边,李桂兰带着儿子们把黄瓜苗全栽进了那三分空地里,吵吵嚷嚷的动静传过来,她愣是半点没听见。
她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悔。
当初只觉得永宁侯府名头响亮,风光无限,挤破头也要嫁进来。谁曾想,老侯爷没了几年,这侯府就跟深秋的树叶似的,说黄就黄,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别说打新首饰、穿绫罗绸缎了,就连过年想给孩子们做件体面的新衣裳,都得抠她的嫁妆银子。
张秀娥越想越委屈,眼圈一红,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这侯夫人的名头,听着好听,顶什么用?到头来,还得对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赔笑脸……”
东院三分地的黄瓜秧子随着太阳下山也刚栽稳。
李景武哥仨杵在田埂上,各自手捶着后腰,骨头缝里都咯吱咯吱响。
李景耀年纪最小,揉着腰龇牙咧嘴,先开了口:
“娘这回该没事了吧?”
李桂兰瞥了眼地头那三个大水缸,连点水影都没剩,哼了一声:
“啥没事?你眼瞎?仨水缸都空得能跑耗子了。你们仨,一人一缸,把水灌满了再歇着。”
老四一听,脸都耷拉下来了,凑到娘跟前,摇晃着李桂兰胳膊:
“娘,您说真的?这一缸水挑下来,腿不得打颤啊?”
李桂兰没搭理他,把他的手甩开,弯腰抱起身边小念溪。
小丫头软乎乎的,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蹭着她的脸。
李桂兰掂了掂小孙女,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正好练练你们的软骨头,看看这身子板,风一吹就倒,还能啥大事?”
老四还想追着撒娇,被老二一把拽住了。
哥仨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满肚子的苦水没处倒。
旁边的刘福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缩了缩脖子,悄没声地溜到门房去了。
他摸着酸痛的胳膊腿:这府里啥时候能添个人手啊?他一个人,白天看门,夜里巡院,还得帮着种地,快被拆成八瓣儿用了。
哥仨脑瓜子转得快,共同,一人摇一桶水往上拽。摇累了就喊一嗓子换班,轮着蹲在井台边歇口气,扯扯闲篇。
头彻底沉下去,天边的红也褪成了灰。
张妈来到跟前说:“公子们,该开饭了,侯爷回来了!”
哥仨停了手,扭头瞅那三个大水缸。缸壁上才漫上半缸水,离缸沿还差着一大截。
老二李景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苦着脸嘟囔:
“你们说,大哥当年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非得买这三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摆着好看啊?依我看,不如偷偷砸坏一个,剩下俩,咱哥仨也能少受点罪。”
老三赶紧嘘了一声,左右扫了扫:
“你作死呢?忘了这缸花了多少银子?你敢砸,大哥能扒了你的皮!”
老四凑过来,一脸茫然:
“三哥,到底多少钱啊?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整整三百两雪花银!””老三伸出三手指头。
“啥玩意儿?”老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破缸要三百两?大哥莫不是被人坑了吧?”
老三撇撇嘴,没接话。
哥仨对视一眼,都蔫了。再多牢也没用,先搓搓手上的泥,往膳房走。剩下的活,只能明天接着。
饭桌上,老三李景华瞅着自己手心。
那地方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他这双手是握笔杆子的,哪过这种粗活?眼眶有点发热,差点掉泪。可看看旁的老二和老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