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半个时辰,春满楼的伙计就揣着十五两银子来了永宁侯府门房,把黄瓜搬上马车。
刘福倚着门框叮嘱:
“记好了,明儿还是这个时辰来,筐子别忘了还回来。”
“晓得晓得!”伙计应着,赶着马车扬尘而去。
当晚,春满楼的木牌菜单上就添了新花样——玉瓜条。
酒客们划拳行令的间隙,夹起一脆生生的玉瓜条送进嘴里,冰凉清爽的滋味瞬间压下了酒肉的腻味。
有人举着筷子问跑堂的:“这玉瓜是啥稀罕物?以前咋没吃过?”
跑堂的笑着只说一句:“独家供应,别处吃不着!”
有人咂着嘴喊:“好家伙!这菜配酒,连嗓子眼儿都透着舒坦!”
还有人直笑着逗趣:“吃完这个亲个嘴都是清爽的。”
“哈哈哈,李兄说的对,说的妙啊!”
林万春站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瞧着楼下大堂里座无虚席,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生意,算是做对了!
牛飞虎和几个兄弟过了几寻到了侯府,一群半大的小子在西院玩蹴鞠、说笑,闹闹嚷嚷耍了半。
歇下来时,牛飞虎先开了口:
“李景耀,我娘让我问你,你家那黄瓜还有没有?”
“有啊,多的是!”
“那再卖给我二十,我祖母吃着说清爽,念叨着还想吃。”
“这有啥问题!走,我带你们去东院现摘!”
“好耶!正好去瞧瞧你家那黄瓜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五个小子乌泱泱地涌向东院。田垄边,小念溪正蹲在地上追蝴蝶,听见动静抬头一瞧,瞧见小叔的这帮朋友,吓了一跳。
这帮小叔叔最爱揉她的头发,揉得她发髻乱糟糟的。她一溜烟跑到李桂兰身后,拽着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
李桂兰拍了拍手上的泥,扭头看过去。瞧见五个相貌俊朗的小子站在田埂上,她笑着点了点头,虽认不出谁是谁,脸上却透着股随和。
小子们齐齐拱手行礼,喊声此起彼伏:
“伯母安!”
“姑母!”
最后那声“姑母”喊得最响亮。
李桂兰正纳闷,春桃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老夫人,这是您娘家侄子,三老爷家的二小子,叫李润泽。”
李桂兰这才恍然,刚要应声,就见这帮小子的目光早被眼前的瓜田勾了去。
绿油油的西瓜秧爬得满地都是,叶底下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西瓜,个头有大有小。
李润泽最先认出来,惊得嗓门都高了八度:
“姑母!原来你还会种西瓜啊!”
“会种,肯定会种!等过二十来天,瓜熟了,你们都来家里吃,管够!”
几个小子早按捺不住,呼啦啦跑到瓜田边,蹲在垄沟上扒着叶子瞧稀罕。
李润泽扒出个拳头大的小西瓜,抬头喊:“姑母!别人都说这西瓜只有南边暖和地界才长,咱们这也能种活?”
“只要侍弄得细心,庄稼哪分什么南北地界。”李桂兰看见小子们的动静,扭头冲他们喊,
“都小心点!脚底下别踩着瓜蛋子!嗨,那小子,手轻点!再扯坏瓜秧,吃瓜时可没你的份!”
“知道了伯母!”孙泉赶紧松了手,吐了吐舌头。
李桂兰实在怕这群半大孩子毛手毛脚糟蹋了瓜田,挥手把他们往黄瓜地撵:
“去去去,那边黄瓜随便摘,管够吃!这边的西瓜还没熟,可不许再霍霍了!”
小子们只得转移阵地,跑到黄瓜架下,挑顶花带刺的嫩瓜摘,每人手里都攥了六七。
正准备掏银子给李景耀,就被李桂兰拦住了:
“这次别给了,算姑母请你们的!想吃下次再来,下次再给钱。”
一群人连忙道谢,就属李景耀撇着嘴不乐意:
“便宜你们这群家伙了!吃了我的黄瓜,可不能白吃——黄瓜地今儿该浇水了,走,都去抬水!”
小子们也不扭捏,把黄瓜往旁边一放,嘻嘻哈哈地跟着去井台抬水。
水桶沉得坠手,来回跑几趟就汗流浃背,可你推我搡打打闹闹的,倒也不觉得累,东院里满是少年人的笑闹声。
李桂兰站在田埂上,瞧着那帮小子抬着水桶你追我赶,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还笑得前仰后合,心里头竟泛起一股热乎劲儿,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明明耳边一声声“老夫人”“伯母”“姑母”喊得恭敬,可她总觉得自己没那么老。
原主今年也才四十六岁,不过是老侯爷走得早,大儿子早早继承了爵位,她便被这侯府的规矩架着,成了旁人嘴里的“老太君”。
瓜田里的西瓜跟吹了气似的,一天一个模样。
今刚堪堪比念溪的脑袋大一圈,过了一宿,就又胀出一圈来。再过三天,一看,念溪双手已经抱不住了。
念溪颠颠地跑到书房,拽住正练字帖的念祖——今儿个难得休沐,这小子却被老爹李景文拘着写大字。
“哥哥哥哥!那西瓜大得我都抱不住了!”
念祖头也没抬,嘴撅了撅说:
“哪能有那么大的西瓜?你又吹牛。”
“我没吹牛!走,我带你去看!”
“可是爹爹留的大字我还没写完……”
“就看一眼!一会就回来!”
念祖被妹妹拽着袖子,来到了东院瓜地。
念溪蹲下身,扒开大片瓜叶,露出底下圆滚滚的大西瓜,伸手比划着抱了抱:
“你看!”
“哇塞!”
念祖眼睛瞪得溜圆,也蹲下去试了试,憋红了小脸,愣是没把西瓜抱起来,反倒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蹲。
“哈哈哈!我没吹牛吧!就是这么大!”
“妹妹!妹妹!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念祖坐在泥地里喊。
念溪笑着伸手去拽,却被念祖猛地一带,也摔在了地上。
俩孩子坐在瓜田垄上,你瞅我我瞅你,随即爆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
这一幕,刚好被从李桂兰屋里出来的李景华瞧了个正着。
他多看了几眼,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跑,抓起笔墨纸砚,又飞快地折回瓜田边。
在屋檐下,铺开宣纸,笔尖簌簌游走,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一幅(稚童戏瓜图)就成了形。
纸上两个娃娃坐在地里,旁边卧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连念溪嘴角的笑纹、念祖鼻尖沾的泥点,都画得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