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5年1月9,黎明至正午
木黄镇其实不是镇,而是一片由十几个村寨组成的山区聚落。此刻,镇子核心区域的几个寨子,到处是断壁残垣,硝烟未散。
赵辰带领的小队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什么人!”寨墙后传来嘶哑的喝问,用的是湖南口音。
“自己人!湘瑶支队的!奉陈庚司令员命令,前来接应贺老总!”赵辰大喊。
寨墙上沉默片刻,然后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湘瑶支队?你们是……湘江边出来的那支部队?”
“是!”
“快!快开门!”
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门后,数十名红军战士持枪警戒,个个面黄肌瘦,军装破烂,但眼睛亮得吓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汉子,左臂缠着绷带,血已浸透。
“我是红二军团警卫营营长,吴大山!”汉子敬礼,声音哽咽,“你们……你们真的来了!贺老总说,会有友军来救,我们还以为……”
“贺老总在哪?”赵辰问。
“在指挥部!我带你们去!”
穿过残破的街道,赵辰看见的是触目惊心的景象:伤员躺满了祠堂和民房,缺医少药;战士们用木棍当拐杖,还在坚守阵地;百姓偷偷从门缝里递出红薯和水,被战士婉拒。
这是一支濒临绝境的部队。
指挥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
洞内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地图。
居中一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胡子浓密,正是贺龙。他正俯身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神如电。
“报告贺老总!湘瑶支队参谋长赵辰,率部前来报到!”赵辰立正敬礼。
贺龙上下打量赵辰,又看看他身后虽然疲惫但装备整齐的战士,突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赵辰!陈庚在电报里把你夸成了一朵花,老子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有种!”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赵辰的肩膀:“望乡台的动静,是你们搞的?”
“是。敌军指挥部已摧毁,布防图和密码本在此。”赵辰递上铁皮箱。
贺龙接过,看也不看就递给身边的政委关向应:“老关,你看看!咱们困了七天七夜没搞到的东西,这小子一晚上就送来了!”
关向应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破眼镜。他仔细翻看地图和文件,越看越激动:“老总!这图是真的!有了它,咱们可以反攻了!”
“反攻个屁!”贺龙一挥手,“部队饿得拉不动枪栓了,拿什么反攻?赵辰同志,你们带粮食了吗?”
“带了。”赵辰回头,“铁柱,把粮分给伤员和体弱的同志!山鹰,带医护兵去帮忙!”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从背包里掏出压缩粮、炒米,分发给洞里的伤员。
贺龙抓起一块压缩粮,咬了一口,眼睛瞪大:“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顶饱?”
“压缩粮,缴获的。”赵辰面不改色——这其实是空间里的现代单兵口粮,但此时顾不上了。
“好!好东西!”贺龙三两口吃完,“赵辰,你带了多少人?”
“主力一千二百人,已经渗透进来,正在外围构筑防线。另外,我们还带了药品。”
林晚晴此时带着医护班赶到,立刻投入救治。当她打开药箱,露出里面的磺胺、手术器械时,洞里的军医眼睛都直了。
“这是……盘尼西林?”一个老军医颤声问。
“是。”林晚晴点头,“重伤员优先使用。”
贺龙看着这一切,深吸一口气,突然郑重地向赵辰敬了个礼:“赵辰同志,我代表红二军团全体指战员,感谢你们!”
赵辰连忙回礼:“贺老总,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说得好!”贺龙大笑,但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关向应赶紧扶住他。
赵辰这才注意到,贺龙脸色蜡黄,嘴唇裂,显然也是连苦战、营养不良。
“贺老总,您……”
“没事!老毛病了!”贺龙摆手,“赵辰,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望乡台指挥部被端,敌军肯定要乱一阵,但最多两小时就会重新组织进攻。你有什么想法?”
赵辰走到地图前:“贺老总,这是我从敌军指挥部缴获的布防图。围困我们的三个团,分别驻扎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其中东面这个团战斗力最强,但指挥官刚被我们炸死,现在群龙无首。南面这个团是王家烈的嫡系,但离望乡台最远,增援需要时间。西面这个团是杂牌,装备差,士气低。”
他手指点在西面:“我的建议是,集中兵力,向西突围!打掉这个杂牌团,打开缺口,然后迅速向西北转移,进入川黔交界的大娄山地区。那里山高林密,敌军追不上。”
“西面……”贺龙沉吟,“可西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易守难攻。”
“正因为易守难攻,敌军才会松懈。”赵辰说,“而且,我已经派侦察兵摸清了那条小路——可以走,但需要攀爬一段绝壁。我的人有经验。”
贺龙和关向应对视一眼。
“老总,我看可行。”关向应说,“赵辰同志对敌情了如指掌,又有突围经验。西面敌军最弱,正是突破口。”
“好!”贺龙拍板,“就按你说的办!红二军团还有战斗力的同志大概八百人,加上你的一千二百人,两千人,够了!他娘的!”
上午八时,突围开始。
赵辰的湘瑶支队担任尖刀,红二军团主力紧随其后。
西面敌军果然松懈——他们以为红军绝不可能从悬崖方向突围,大部分人在睡大觉。
战斗打响时,敌军仓促应战。湘瑶支队的迫击炮率先开火,精准摧毁了敌军的机枪阵地。紧接着,铁柱带领敢死队攀上绝壁,从侧面突入敌军营部。
一小时后,西线敌军崩溃。
两千红军如决堤洪水,冲出木黄镇,向西北方向疾进。
贺龙骑在一匹瘦马上,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木黄镇,忽然问赵辰:“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老子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菜刀队里砍军阀呢。”贺龙感慨,“后生可畏啊。陈庚在电报里说,要留你在红二军团,给我当参谋长。你怎么想?”
赵辰心中一震。他知道历史上贺龙爱才如命,但没想到会直接开口要人。
“贺老总,我们湘瑶支队是奉中央指示,北上寻找中央红军的。”赵辰谨慎回答,“而且陈司令员那边……”
“我知道,中央红军在遵义开了会,毛主席重新掌舵了。”贺龙挥挥手,“老子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到哪儿,你都是我们党培养出来的好部!等革命胜利了,老子请你喝酒!”
“一定!”
队伍继续前进。贺龙的电台终于和中央恢复了联系。
下午三时,在一处山坳休整时,关向应拿着电文找到赵辰。
“赵辰同志,中央回电了。”关向应神色激动,“中央高度赞扬湘瑶支队的英勇事迹,并指示:湘瑶支队与红二军团一部合并,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黔东独立支队,由陈庚同志任司令员,你任参谋长。同时,命令我部迅速北上,与中央红军会师!”
赵辰接过电文,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嘉奖。这意味着,他这支从湘江边捡回来的队伍,终于被中央正式承认,成为了红军序列中的正规部队!
“另外……”关向应压低声音,“周恩来副主席特别指示,将这部电台配属给你们支队,今后直接与中央保持联系。”
他指了指旁边那部笨重的电台——那是红二军团最宝贵的家当之一。
“这……”赵辰动容。
“收下吧。”贺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们更需要它。老子在山里转惯了,没有电台也能打游击。你们要北上,路途遥远,没有电台不行。”
赵辰郑重敬礼:“谢谢贺老总!谢谢关政委!”
“别谢了。”贺龙咧嘴一笑,“等到了陕北,请我喝顿好酒就成!”
夕阳西下,两支队伍即将分道扬镳。
红二军团要继续在湘鄂川黔边区坚持斗争,而赵辰的黔东独立支队,则将踏上北上之路,去追寻那面中央的红旗。
临别前,贺龙把赵辰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
赵辰打开,里面是两块银元,和一封已经发黄的信。
“银元是路费。信……是我一个老战友的遗书,他牺牲前托我交给他儿子。他儿子应该还在江西苏区,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见到,替我转交。”贺龙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哪天就没了。有些事,得托付给后来人。”
赵辰握紧布包:“贺老总,我一定带到。”
“好孩子。”贺龙用力抱了抱赵辰,转身上马,“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千人的队伍,在山路上分作两股。一股向南,一股向北。
赵辰站在路口,望着贺龙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舍不得?”林晚晴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不是舍不得。”赵辰轻声说,“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林晚晴看着他侧脸,忽然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是那种天生就怀天下的人。你也会怕,也会累,也会为牺牲的同志难过。”她顿了顿,“但你每次都选择扛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慢慢就成了习惯。”
赵辰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有温暖的光。
“走吧。”林晚晴先移开目光,“陈司令员还在等我们。”
队伍继续北上。
而远处的天边,晚霞如血,又像燃烧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