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4年12月30至1935年1月2
地点：黔东南·雷公山腹地
渡江后的第三天，队伍进入了真正的苗岭深处。
这里的地形比瑶山更复杂——山更高、林更密、路更险。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世代仇、土司割据，对外来人有着天然的警惕。
“参谋长，前面就是‘九洞十八寨’的地界了。”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苗族猎人，叫石老七，是刘长河在清水江边找来的，“这一带归九个头人管，最厉害的是大洞寨的龙云海头人。他手下有三百多条枪，还有土炮。”
赵辰勒住马，用望远镜观察远处山腰上的寨子。木楼依山而建，碉楼耸立，寨墙用巨石垒成，易守难攻。
“龙云海对红军什么态度？”
石老七摇头：“说不好。去年王家烈的兵来收‘剿匪捐’，龙头人带人打退了，了三十多个黔军。但也不喜欢军队，说没一个好东西。”
陈庚策马过来：“不能硬闯。九洞十八寨连成一片，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我们粮食只够两天了，必须尽快补充。”
“那就拜访拜访这位龙头人。”赵辰下马，“铁柱，选二十个身手好的，跟我进寨。其余人在五里外扎营待命。”
“太危险了！”老周反对，“万一……”
“不入虎，焉得虎子。”赵辰整理军装，“山鹰同志，你精通各地方言，跟我一起去。刘大队长，你本地人出身，也来。”
午后，大洞寨寨门。
二十多人被数百苗兵围住，枪口对准。
一个身穿靛蓝土布长袍、头缠青帕的中年汉子站在寨墙上，正是龙云海。他面容黝黑，眼神如鹰。
“军队，来我苗寨何事？”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苗语口音。
赵辰上前三步，抱拳行礼，用刚跟石老七学的苗语问候：“乌嘎多（头人好）。我们是红军，路过贵地，想借条路走，买点粮食。”
龙云海挑了挑眉：“红军？听说你们在黎平发了大财，还缺粮食？”
“黎平的粮食，大半分给沿途百姓了。”赵辰坦然道，“我们自己带的少，走到这儿，确实不够了。”
“分给百姓？”龙云海冷笑，“官府只会抢粮，什么时候会分粮？”
山鹰此时开口，用流利的湘西苗语说：“龙头人，我们红军和国民党军不一样。国民党是地主老财的兵，我们是穷苦人的兵。你们苗家兄弟受官府欺压，我们也受官府围剿，是一条藤上的苦瓜。”
这话戳中了要害。龙云海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开寨门，让他们进来。但只准带五个人。”
寨内，头人木楼。
火塘烧得正旺，架上烤着一只野山羊。
龙云海盘腿坐在主位，两边是其他几个洞寨的头人，个个挎刀带枪。赵辰五人被安排在客位，身后站着八个持矛苗兵。
“说吧，到底想什么。”龙云海撕了块羊肉，“借路？买粮？我看你们是想占我的寨子吧。”
“不敢。”赵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黎平缴获的黔东南详图，“我们只是想从这里过，去台江。作为报酬，我们可以用军火换粮食。”
“军火？”一个年轻头人眼睛亮了，“你们有什么？”
赵辰示意铁柱打开带来的木箱：里面是十支崭新的汉阳造、两箱、还有二十枚手榴弹。
几个头人都站了起来。
龙云海却不动声色：“这些东西，王家烈也会给——只要我帮他打你们。”
“王家烈给你枪，是要你替他卖命。”赵辰直视龙云海，“我们给枪，只换粮食，两不相欠。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帮你们打王家烈。”
木楼里安静了。
“怎么打？”龙云海问。
“三天前，我们在剑河县城外，歼灭了黔军一个营。”赵辰说，“王家烈现在正调兵围剿我们。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在我们经过时，假装追击，做做样子。等我们过去后，你们就说是被我们打败了，丢了枪——但实际上，你们得了枪，还不用真打仗。”
这是赵辰早就想好的计划：借苗兵之势，掩护主力通过，同时给苗寨留下军火，让他们有自保之力，将来可能就是革命的火种。
龙云海和其他头人用苗语快速交谈起来。
山鹰低声翻译给赵辰：“他们在争论。年轻些的头人想要枪，觉得这是个机会。老成些的担心王家烈报复。”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
最后，龙云海拍板：“好！我们做这场戏！但条件要改——你们给我们三十条枪、五千发、五十颗手榴弹。粮食，我们出五千斤米、两百斤盐。另外……”他看向赵辰，“你们要留下两个人，教我们的人用这些家伙。”
“可以。”赵辰爽快答应，“但我也有个条件——寨子里如果有愿意参加红军的青年，我们要带走。”
“成交！”
当晚，大洞寨牛宰羊，招待红军。
酒过三巡，龙云海拉着赵辰到火塘边，低声说：“赵参谋长，我年轻时也在外面闯过，见过世面。你们红军……和别的军队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龙云海指着远处正在给苗兵讲解构造的铁柱，“你的兵，看我们苗家人，眼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是平等的眼神。”
赵辰举碗：“天下穷人是一家。苗家兄弟受的苦，我们穷人也受。”
两碗相碰。
龙云海喝酒，抹了抹嘴：“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昨天，王家烈的信使来过，说只要我拖住你们三天，就给我一百条枪、一千大洋。我没答应。”
赵辰心中一凛。
“但我没答应，不代表别的寨子不答应。”龙云海压低声音，“九洞十八寨，我不是人人都能管住。南边三个寨子的头人，早就被王家烈收买了。你们明天往南走，要小心。”
“多谢。”
“不用谢。”龙云海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牛角的木牌，“这是我的信物。往南走到‘鬼哭崖’，那里守寨的是我堂弟，你给他看这个，他会放行。再往南……我就管不了了。”
夜深，赵辰回到营地，立刻召集部开会。
“情况有变。”他摊开地图，“南线三个寨子可能已经投靠王家烈，会在鬼哭崖以南设伏。我们必须改变路线。”
“怎么改？”陈庚问。
赵辰指向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走这里——‘无人区’。据石老七说，这片区域是原始森林，有瘴气、毒虫，本地人都很少进去。但正因为没人走，才不会有埋伏。”
“可我们没有向导，进去容易迷路。”
“我有地图。”赵辰说，“系统地图虽然不能显示详细小路，但能标注地形和危险区域。而且，无人区直线距离只有三十里，一天就能穿过去。”
山鹰皱眉：“万一在里面遇到意外……”
“那就做好万全准备。”赵辰下令，“所有战士用布条包裹手脚，防止毒虫；每人带一块姜、一包盐，瘴气来时含姜片；准备火把，驱赶野兽。另外，组织敢死队开路，每百米留一人标记路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凌晨，队伍悄悄拔营。
临行前，赵辰将三十条枪、和手榴弹如数交给龙云海。刘长河挑选的两名老兵也留下了——他们懂些苗语，将担任教官。
“后会有期！”龙云海抱拳。
“后会有期！”赵辰回礼，“等革命胜利了，我请你喝真正的庆功酒！”
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两小时后，一队黔军骑兵赶到大洞寨。
“龙头人！王家烈主席有令，立即出兵拦截红军！”带队的军官趾高气扬。
龙云海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红军？什么红军？没看见啊。”
“你！”军官大怒，“有人看见他们进了你的寨子！”
“哦，你说那几十个逃难的啊。”龙云海吐了口烟，“我给他们吃了顿饭，打发走了。往哪走了？好像是……东边？”
“你放屁！东边是我们来的方向！”
“那我就不知道了。”龙云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三百苗兵齐刷刷举枪，“长官，要搜寨子吗？”
军官脸色铁青，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苗兵，咬牙：“撤！”
苗兵们哄笑起来。
龙云海望着黔军远去的背影，摸了摸怀里那支崭新的汉阳造，喃喃自语：“红军……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