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坊的宅院,在暮春向初夏的转换中,仿佛一株被注入活力的植物,悄然伸展着新的枝叶。定国公府资源与匠人的注入,让陆垣的“汞蚀攻克计划”进入了快车道。孙工匠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陆垣的宏观指导和徐瑛那些不时闪现的灵感火花催化下,许多原本停留在纸面的构想,正一点点被赋予实体。
多层复合隔离阀的样品已经做出了第三版。采用徐瑛建议的“分段煅烧”与“预留微隙”思路,结合陆垣优化的“墨银护甲”粘结剂,这一版的样品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性。连续十的湿循环与汞液浸泡,未见明显剥落或开裂,只是粘结层颜色略有加深,防护效果虽有衰减,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徐文璧看到测试报告时,喜形于色,连声称赞。他看向陆垣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欣赏,更多了几分倚重。“陆兄,此物若能在御前那自鸣阁楼上试用成功,你便是立下了奇功一件!届时,不仅黄公公面上有光,我定国公府也跟着沾光!”
陆垣谦逊道:“全赖世子鼎力支持,孙师傅巧手,还有……徐小姐的妙思。”提起徐瑛,他语气自然地顿了顿。
徐文璧哈哈大笑:“琼华那丫头,也就是歪打正着。不过陆兄你也不简单,能将这些‘歪理’落到实处,才是真本事。”他拍拍陆垣肩膀,“放心,所需一切,尽管开口。我已在父亲面前禀明此事,父亲亦很看重。”
有了定国公的明确背书,陆垣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些,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位置越高,关注越多,容错率也越低。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至少,不能有明显的纰漏。
这段时间,徐瑛又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来了几卷关于水运仪象台和古代漏刻的图纸抄本,希望能对理解复杂机械传动有所启发;另一次,则是听说陆垣在寻找一种质地均匀、热稳定性极佳的天然石材作为某些垫片的基材,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小块色泽温润如羊脂、触手生凉的白玉石料,让兄长带来。
“琼华说,这玉料是她幼时把玩的,质地细腻均匀,且似乎不易受冷热影响变色变形,或可一用。”徐文璧将那块巴掌大、打磨光滑的白玉递给陆垣时说道。
陆垣接过,入手沉甸,触感温凉细腻。他仔细察看,玉质纯净无瑕,结构致密。用简易方法测试(热水浸泡后迅速置于阴凉处),其温度变化和形变确实小于普通石料。这玉料,用作精密仪器的承垫或绝缘部件,再合适不过。只是……太过贵重了。
“此玉珍贵,用作试验耗材,岂非暴殄天物?”陆垣迟疑道。
“物尽其用便是珍贵。”徐文璧不以为意,“放在她那里,不过是块玩石。若能助陆兄成事,便是它最大的造化。琼华也是此意。”
陆垣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徐瑛的支持,不仅仅是兴趣相投,更透着一份细腻的关怀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莫名贪恋。
他将玉料小心收好,决定只在最关键、最无法替代的部位谨慎使用。
随着核心部件不断优化,整体解决方案的框架也逐渐清晰。陆垣开始着手撰写一份详尽的技术方案总述,包括问题分析、解决思路、各部件设计原理、材料选择依据、制备工艺要点、测试数据汇总,以及预估的效果与局限。这份总述不仅要给黄公公和徐文璧看,未来也可能需要呈送御用监甚至皇帝御览,必须严谨、清晰、有说服力,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这项工作耗费了他大量的心力。他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反复推敲字句,绘制精细的分解图。崔六子和穗儿知道他忙碌,将饮食茶水备得格外精心,走路都放轻脚步。
这天午后,陆垣正对着一处传动机构的应力分析图凝神思索,门外传来穗儿轻声通报:“少爷,徐小姐来了,在前厅,世子爷今没来,说是小姐自己过来的,有些……关于图纸的问题想请教。”
陆垣手中炭笔一顿。徐瑛独自前来?这倒是第一次。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才走出书房。
前厅里,徐瑛依旧是那副清丽端庄的模样,穿着浅碧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夏衫,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墙上挂着一幅陆垣闲时临摹的《西山烟雨图》(原作是明代一位不太出名的画家,陆垣觉得意境尚可)。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但眼神在与陆垣目光相接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陆公子,冒昧来访,打扰了。”徐瑛微微颔首。
“徐小姐客气,快请坐。”陆垣引她入座,穗儿奉上清茶后退下,厅内只剩二人。
“兄长今被父亲唤去有事,我恰好有些关于上次那水运仪象台图纸的疑惑,想着离得不远,便自作主张过来了,还望陆公子勿怪。”徐瑛解释道,语气自然,耳却有些微红。
“小姐勤学好问,在下钦佩。”陆垣道,“不知是哪处疑惑?”
徐瑛便从随身携带的锦袋中取出那卷图纸抄本,摊开在几上,指着一处复杂的齿轮联动机构:“此处,据旁边注解,是以水力驱动,通过这几组大小齿轮变速,最终带动顶部的浑天仪缓缓旋转,与天象相符。我反复推演其齿比与转速,总觉得以寻常之水流量,难以产生足够力矩驱动如此沉重的铜仪,除非水流极湍急,或齿轮另有玄机?”
陆垣凑近细看,图纸绘制粗略,许多细节缺失,注解也语焉不详。他仔细推演了一番齿比和可能的阻力,确实如徐瑛所言,存在动力不足的疑点。这要么是图纸有误或简化过度,要么就是古人运用了某些未在图上标明的巧妙省力机构(如杠杆、滑轮组),或者……对水流能量有更高效的利用方式。
“小姐所虑极是。”陆垣赞道,随即将自己的几种推测一一说出,并随手用炭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画出几种可能的改进或补充机构示意图。
徐瑛听得十分专注,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秀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当陆垣画出一种利用蜗杆蜗轮实现大减速比、同时可能隐藏于水车轴内部的猜想结构时,她忍不住轻“啊”一声,眸光大亮。
“原来如此!若将这部分隐藏,外部图纸便只显其然,不显其所以然!陆公子此想,豁然开朗!”她欣喜道,抬头看向陆垣,那瞬间绽放的光彩,让她整张脸都明媚生动起来。
陆垣被她眼中的光彩所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专注于图纸:“也只是猜测。古人智慧,或许远超我等想象。”
“能做出如此猜测,便已非凡。”徐瑛由衷道,目光落在陆垣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上,停留了一瞬,才悄然移开,脸上热度又增了几分。
图纸的问题讨论完,气氛却并未冷却。两人很自然地又聊起了正在进行的。徐瑛问起那块白玉石料的测试情况,陆垣便详细说了,并再次感谢。
“能派上用场便好。”徐瑛轻声道,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陆公子如此呕心沥血,除了为解宫中难题,可是……心中别有抱负?”
这个问题有些深入了。陆垣沉吟片刻,缓缓道:“抱负谈不上。只是觉得,既有些微末之能,又恰逢其会,便想试试看,能否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这汞蚀难题,困扰能工巧匠多年,若真能解决,或可惠及更多精巧器械,减少损耗,也算不枉费一番心力。”他说的半真半假,更深的“抱负”——改变自身命运,积累力量,乃至探索更广阔的可能——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徐瑛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实实在在的事情……”她低声重复,“这世上,夸夸其谈者众,脚踏实地者寡。陆公子能作此想,便是难得。”她抬眸,目光清澈而真诚,“琼华虽力薄,亦愿尽绵力,助公子成此‘实实在在’之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陆垣心中一震,抬眼看她。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避开。陆垣在她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欣赏、认同,以及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
那目光,清澈如冰,却仿佛能映照人心;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玉鉴冰心。陆垣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词。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这静谧中悄然流转、滋长。
最终,还是徐瑛先微微偏过头,脸上红晕更盛,轻声道:“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
陆垣也回过神,起身道:“我送小姐。”
送至门口,徐府的马车已等候在外。徐瑛在丫鬟搀扶下登上车,放下帘子前,她又回头看了陆垣一眼,唇边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微笑:“陆公子,保重。期待佳音。”
马车辚辚驶远。陆垣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中那潭水,波澜再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汹涌。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徐瑛的感觉,已不仅仅是欣赏和好感。那种心灵的共鸣,志趣的相投,以及她看似含蓄实则炽热的支持,如同温润而坚韧的玉石,一点点叩击着他因穿越和险境而包裹森严的心防。
危险。这太危险了。不仅是因为身份悬殊,更因为他所处的环境波谲云诡,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承载另一份如此珍贵的心意?若因自己而连累了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骤然升腾的情感狠狠压下。现在不是时候。至少,在解决眼前的危机,站稳脚跟之前,绝不能有丝毫流露,更不能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回到书房,他看着案上徐瑛带来的图纸和那块莹润的白玉,久久无言。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白玉收入一个锦盒,和那些最重要的实验记录放在一起。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炭笔,将全副心神投入到未完成的技术总述之中。
只有成功,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可能拥有守护和选择的资格。否则,一切心动,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害人害己。
他笔下线条越发坚定,字句越发凝练。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波澜,都转化为推动前进的冷静力量。
与此同时,驶向定国公府的马车上,徐瑛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方才厅中陆垣认真讲解时专注的侧脸,是他谈及“实实在在的事情”时眼中闪过的微光,以及……最后那短暂对视时,自己心头那阵陌生的、剧烈的悸动。
她知道自己今有些逾矩了。独自来访,问的问题也并非全然无法自行揣摩。只是……忍不住想听听他的见解,看看他工作的样子,感受那份与众不同的、踏实而充满创造力的氛围。
兄长说他出身低微,可惜了。可她并不觉得可惜。那样的才华,那样的心性,远比空有家世的纨绔子弟珍贵千万倍。只是……她也知道现实的鸿沟有多深。父亲的期许,家族的颜面,世俗的眼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悄然滋长的、不合时宜的情愫,悄悄藏进心底最深处。至少现在,能以“探讨学问”的名义,偶尔见他一面,助他一臂之力,便已很好。
马车驶入朱门高墙,将街市的喧嚣与方才那片刻的悸动一同隔绝在外。深闺之中,自有另一套需要遵循的法则。但那双映着图纸与星光的眼眸,和那句“愿助公子成此实实在在之事”的轻声话语,却已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某处,再难磨灭。
两颗心,在各自的道路上,因“奇技”而交汇,又因现实的壁垒而不得不将萌动的情愫深深隐藏。一个埋头于图纸与数据,将波澜化为前进的动力;一个将心事敛于端庄仪态之下,只在无人处悄然回味。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与未知,但那悄然种下的种子,已在心底的土壤中,扎下了最初的须。只待合适的阳光雨露,或许便能破土而出,绽放出谁也无法预料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