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公的“友请”,意味着陆垣的努力至少得到了初步认可,也意味着他将踏入一个更深、更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温先生没有多言,只示意陆垣跟上。他们并未离开偏院厢房,温先生走到房间一侧的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本书脊的次序,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竟无声地向侧面滑开尺许,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灯盏,灯油气味清淡,火焰稳定,照亮了向下盘旋的甬道。
陆垣心中暗凛,面上却沉静如水,紧随温先生步入。身后,书架悄然复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石阶不长,盘旋而下约两层楼高度,便来到一处地室。地室不大,却异常燥洁净,墙壁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地面铺着方砖。空气流通似乎经过巧妙设计,并无憋闷之感。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大案,几把官帽椅,靠墙立着几个多宝阁,上面并非珍玩古董,而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巧物件:有拆解开的自鸣钟机芯、西洋镜片、大小不一的齿轮连杆、奇形怪状的金属或木制模型,甚至还有几件疑似测量或绘图工具。墙上挂着几幅图样,线条精细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号。
这里不像一个太监的私密居所,更像一个精工作坊或技术狂人的密室。
大案后端坐一人,正就着一盏格外明亮的琉璃罩灯,用一把极细的镊子调整着一件不足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复杂机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正是那青幔小车中的微胖太监,黄公公。此刻他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暗青色常服,面白无须,脸颊丰润,眉毛稀疏,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剐进皮肉里去。他放下手中的镊子和金质机括,目光落在陆垣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估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小的陆垣,拜见黄公公。”陆垣依礼躬身,态度恭敬。他能感觉到,这位黄公公与温先生不同,威势更重,心思也更难测。
“嗯。”黄公公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尖细却平稳,“起来吧。温先生说你折腾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拿来看看。”
温先生上前,将陆垣呈上的两个小瓷盒,以及那份简略的试验记录放在大案上。黄公公先拿起记录扫了几眼,眉头微挑,似乎对那些符号和简洁记录方式有些兴趣,但未置一词。然后他打开瓷盒,用一银签分别挑起一点“灰甲”和“褐乙”,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
“说说。”黄公公目光不离膏体。
陆垣将之前对温先生说过的内容,更精炼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特殊煤粉的偶然发现和两种配方的侧重。
黄公公听罢,未作评价,却拿起那座小自鸣钟,仔细看了看涂抹过“褐乙”的部位,又试了试转动。他的手法比温先生更娴熟精准,显然深谙此道。他转动了几下,又停下来,侧耳倾听机括内部的声响,眉头微蹙,似乎在分辨极其细微的差异。
良久,他将钟放下,看向陆垣:“你可知,万岁爷那件‘龙凤呈祥自鸣阁楼’,为何难修?”
陆垣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谨慎答道:“小的未曾得见天颜御物,只能妄加揣测。听闻阁楼精巧绝伦,以水银为江河湖海之象,驱动龙飞凤舞、月轮转等诸般机巧。水银蚀金,尤在运动摩擦与密封之处为甚。且阁楼庞大,机括层层联动,一处阻滞,处处不谐。非仅防锈润滑之剂可解,或涉及材质配伍、机括设计、乃至水银驱动之道本身。”他尽可能将问题说得全面而深入,显示自己的思考。
黄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微微颔首:“倒是有些见识,比那些只会吹嘘祖传秘方的强些。”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你用的那石炭粉末,从何而来?可还有?”
“回公公,乃前于市井偶然购得,据说来自西山。目前仅剩少许。”陆垣如实回答,并未隐瞒来源。
“西山……”黄公公沉吟片刻,“咱家会让人去查查。若此物真有‘宁金’之效,倒是个意外之喜。”他显然记住了陆垣杜撰的那个词。“你那两种膏脂,暂且留下。那件小玩意儿,也留下。五期限,你能做到这般,已属不易。”这话算是肯定了陆垣的工作。
陆垣心中稍定,躬身道:“谢公公谬赞。小的才疏学浅,仅能略尽绵力。”
黄公公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逊。“你臂上之伤,是咸安宫陆文忠家那个庶子?”他突然问道,话题跳转。
陆垣心头一震,知道自己的底细恐怕早已被查清。“正是。”
“陆文忠……是个谨小慎微的。”黄公公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家中却不太平。你那嫡母王氏,手伸得有些长了。”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陆垣背后瞬间渗出冷汗。黄公公连王氏都知道了?还是随口一提?
“小的……家中琐事,不足挂齿。”陆垣低头道。
黄公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咱家不管你们府里那些鸡毛蒜皮。但你要记住,既然在咱家这里挂了号,就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那些膏脂,继续琢磨,需要什么,找温先生。那石炭粉末,若有新得,立刻呈上。”他语气转厉,“但有一样,你那些‘杂书’里看来的东西,未经试验证实,不可妄言,更不可外传。若让咱家知道你在外头胡言乱语,或与不相的人牵扯……”他未说完,但话中的寒意已足以让人胆颤。
“小的明白,定当谨守本分,潜心钻研,绝不敢妄为。”陆垣连忙应道。
“嗯。”黄公公似乎满意了,挥挥手,“温先生,带他出去吧。赏。”
“是。”温先生应声,示意陆垣跟上。
离开地室,回到偏院厢房,书架已然复位。温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比上次更沉些的锦囊,递给陆垣。“这是公公的赏赐。你做得不错,继续保持。”他顿了顿,低声道,“公公吩咐,近少外出,尤其不要去西山附近。若有陌生人与你接触,或府中有异动,设法告知于我。”
陆垣接过锦囊,入手沉重,怕是有百两之数。他心中一紧,黄公公的赏赐越重,意味着期望越大,束缚也越紧。而且,温先生的叮嘱……西山,陌生接触,府中异动?难道自己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还是说,那特殊煤粉的来源,涉及什么麻烦?
“是,陆垣谨记。”他压下心中疑虑,郑重应道。
离开榆钱胡同,走在回陆府的青石板路上,陆垣怀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和更沉重的心思。黄公公的认可和赏赐,是一把双刃剑。他获得了初步的庇护和资源,但也彻底被绑上了这条船,船下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暗流。西山煤粉、府中异动……新的变数已经出现。
回到西侧偏院,穗儿正焦急等待,见他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陆垣将锦囊中的银子倒出,果然是十锭十两的官银,整整一百两。加上之前的五十两,他现在手头有一百五十两现银。距离三百两的购房款,只差一半了。而且有黄公公这条线,后续或许还能有机会。
但他高兴不起来。温先生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将银子藏好,只留了二十两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然后,他坐下来,仔细梳理目前的处境。
黄公公这条线,暂时稳住了,但必须持续提供价值。特殊煤粉是关键,必须设法找到稳定来源,但这很可能触及某些利益或秘密,需万分小心。
陆府这边,王氏和陆峥的威胁暂时被黄公公的潜在威慑力隔开(如果黄公公真的如他所说“挂了号”),但并非高枕无忧,需提防暗箭。
购房之事,有了这一百五十两,底气足了许多,但还需五十两。或许可以从后续的“研究”中,再想办法从黄公公那里获得一些支持,或者……
他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尖锐的呵斥和女子低低的哭泣。
陆垣眉头一皱。穗儿也紧张地看向门外。
“是三小姐……和太太房里的赵嬷嬷……”穗儿听出了声音,脸色发白。
三小姐陆瑜,是陆文忠另一房妾室所出的庶女,比陆垣小两岁,性子怯懦,在府中也是隐形人般的存在。赵嬷嬷则是王氏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为人刻薄势利。
陆垣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院子里,赵嬷嬷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衫子、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少女厉声训斥,旁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小蹄子!太太抬举你,让你帮着描几个花样,是给你脸面!你倒好,毛手毛脚,打翻了太太最喜欢的雨过天青釉笔洗!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物件!你说,该当何罪?”赵嬷嬷唾沫横飞。
陆瑜吓得眼泪直流,声音细如蚊蚋:“嬷嬷……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地板滑……”
“还敢狡辩!”赵嬷嬷扬手就要打。
“住手。”陆垣推门走了出去,声音不高,却让院中几人都是一愣。
赵嬷嬷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到是陆垣,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随即想到他前几出门、似乎还与钱管事有过言语交锋,又见他此刻面色沉静,不似往畏缩,那丝轻蔑便收敛了些,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是三少爷啊。老奴正在教训这不晓事的丫头,惊扰三少爷了。”
“三妹年幼,纵有不是,也该禀明母亲,由母亲发落。赵嬷嬷在此动手,怕是不合规矩。”陆垣挡在陆瑜身前,平静地看着赵嬷嬷。他如今有了黄公公那边的隐约依仗(虽然不能明言),底气足了些,加之本身气质变化,竟让赵嬷嬷一时有些气短。
“规矩?”赵嬷嬷嗤笑一声,“三少爷倒跟老奴讲起规矩来了。这丫头损坏了御赐之物,老奴奉太太之命管教,有何不合规矩?倒是三少爷,您自个儿身上还带着伤,不好好将养,管这闲事作甚?”
“御赐之物,自然珍贵。但究其原因,是地板湿滑,还是三妹不慎,亦或另有隐情,总需查问清楚。若真是三妹之过,母亲仁厚,自有公允处置。赵嬷嬷在此喊打喊,若传出去,倒显得母亲治下严苛,不恤幼弱了。”陆垣语气依旧平稳,却句句点在要害上。他抬出“母亲仁厚”和“治下名声”,让赵嬷嬷一时语塞。
赵嬷嬷脸色变了变,她确实受了王氏暗示,要借机敲打一下最近似乎有些“不安分”的陆垣,顺便拿捏陆瑜。没想到陆垣直接出面,话还说得滴水不漏。她盯着陆垣看了几眼,忽然笑道:“三少爷果然病了这一场,长进了不少。也罢,既然三少爷开口,老奴就给三少爷这个面子。不过,这笔洗之事,总得有个交代。三小姐,跟老奴去见太太吧。”说着,就要去拉陆瑜。
陆瑜吓得往后缩。
陆垣却侧身一步,再次挡住:“三妹受惊,此刻心神不宁,去见母亲恐失仪态。不如先让她回房歇息,稍后我自会带她去向母亲请罪,并商议赔偿笔洗之事。赵嬷嬷意下如何?”
他提出自己带陆瑜去,且用了“商议赔偿”的说法,既给了王氏台阶,又避免了陆瑜立刻被带走受辱。
赵嬷嬷眼珠转了转,知道今怕是难以如愿。陆垣的态度强硬得出乎意料,且话里话外似乎有所依仗。她想起钱管事的汇报,说这三少爷近来有些不同,又想到太太似乎对西院这边也多了些关注……罢了,反正笔洗确实贵重,这笔账赖不掉,且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
“既然三少爷这么说了,老奴就回去禀明太太。但愿三少爷莫要让太太久等。”赵嬷嬷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婆子,悻悻而去。
院中只剩下陆垣和惊魂未定的陆瑜,以及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担忧的穗儿。
陆瑜抬起泪眼,看着陆垣,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道谢,又怕又羞。
“先回屋吧。”陆垣叹了口气,对这个同样处境艰难的庶妹,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他示意穗儿扶陆瑜去她自己的小屋(就在陆垣隔壁的一间更小的厢房)。
回到自己屋里,陆垣眉头紧锁。赵嬷嬷今之举,绝非偶然。是王氏按捺不住,开始试探和敲打了吗?因为自己出门?还是因为别的?黄公公那边的联系,应该还未暴露。那笔御赐的雨过天青釉笔洗,恐怕价值不菲,是个麻烦。
他需要尽快解决购房之事,搬出陆府。但剩下的五十两缺口,以及可能面临的笔息赔偿,都是迫在眉睫的压力。
正思索间,穗儿安顿好陆瑜,回来低声道:“少爷,三小姐说……那笔洗,不是她打翻的。是赵嬷嬷进来时,自己不小心带了一下桌案,笔洗才掉下去的……她,她不敢说。”
陆垣眼神一冷。果然如此。栽赃陷害,拙劣却有效。王氏这是要他表态,或者他吐出些什么。
他摸了摸怀中那二十两散碎银子,又想起藏起来的一百三十两。笔洗价值恐怕远超百两。不能硬赔。
或许……可以借力?
他想到温先生的叮嘱:“府中有异动,设法告知于我。”这算不算异动?如果通过温先生,向黄公公递个话……但为了后宅这点龌龊事去动用这条关系,是否小题大做?会不会让黄公公觉得他无能,只会借势压人?
权衡利弊,陆垣决定暂时不动用黄公公的关系。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穗儿,”他吩咐道,“你悄悄去打听一下,那雨过天青釉笔洗,究竟是什么来历,大约值多少银子。另外,看看老爷今是否在府中。”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看看父亲陆文忠的态度。那位便宜父亲,虽然不管庶子死活,但涉及到御赐之物和可能影响他官声的后宅不宁,或许会有所反应。
傍晚时分,穗儿带回消息:那笔洗是去年皇帝赏给几位低阶管事太监把玩的小物件,后来不知怎地流出来,被陆文忠高价购得,献给王氏赏玩,王氏甚为喜爱。市面上类似成色、器型的笔洗,估价至少在二百两以上。老爷陆文忠今去了城外庄子,明方回。
二百两以上……陆垣心中冷笑。好大一笔敲诈。
他正思忖对策,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却是小跑着来的。一个面生的小厮在门外探头,见陆垣在屋里,便扬声喊道:“三少爷!门房有您的信!说是急件!”
信?陆垣心中疑惑,他在外界几乎无人相识。示意穗儿去取。
穗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函,封口用蜡简单封着。陆垣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用颇为潦草却筋骨有力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西山煤洞有异,速查石炭来源之人。慎。”
没有落款。
陆垣的心猛地一沉。这字迹陌生,但信息直接指向温先生白的警告——西山,石炭来源。
送信人是谁?是温先生的人用另一种方式提醒?还是别的势力在警告或试探?
西山煤洞有异……异在何处?与他偶然得到的特殊煤粉有关?查石炭来源之人……是要他自查是否被盯上,还是暗示那卖炭老汉会有危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原本以为只是宅院内的倾轧,如今看来,水面之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湍急复杂。特殊煤粉,似乎不仅仅是“宁金”那么简单。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笔洗的麻烦,西山的警告,购房的缺口,黄公公的期待……几股压力同时袭来。
陆垣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中,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冰冷而坚定。
棋盘之上,对手已不止王氏一人。而他手中的棋子,除了盐与膏,似乎又多了一枚——那未知的、可能带来机遇也更可能带来危险的“西山异煤”。
夜色,愈加深沉了。陆府西侧的偏院,寂静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而在这片压抑的海洋中,另一颗星辰,似乎也在遥远的角落,开始不安地闪烁起来。
(与此同时,京师另一隅,靠近西山的某处简陋院落里)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脸上沾着煤灰却掩不住清秀轮廓的少年,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梦中,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的塌方声、同伴的惨叫,以及……手中那块在绝望中无意抠下、在微弱天光下闪烁着诡异暗银光泽的“石头”。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一块用破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硬物还在。他紧紧握住,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白天工头诡异的目光,监工突然增加的巡查,还有那几个似乎在暗中打量他的陌生面孔……都让他感到不安。
“爹……”少年低声唤了一句,看向旁边铺位上沉睡的、因病无法下矿的枯瘦父亲。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块从塌方废矿坑里捡回来的“石头”,还有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片不同寻常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岩层……恐怕都不是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该沾染的东西。
他悄悄起身,将那块“石头”和家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包在一起,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天还没亮,他必须趁夜走。去城里,也许……能找到一条活路,或者,至少把这块可能招祸的“石头”处理掉。
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充满煤灰和苦涩气味的家,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东方——京师内城的方向,步履匆匆而去。
夜风呜咽,卷起道路上的尘土。两颗原本轨迹截然不同的星辰,在这迷离的夜色与沉重的压力下,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逐渐靠近彼此运行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