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坊的老槐树下,黑漆大门终于被属于陆垣的钥匙打开。
搬迁那,低调而迅速。温先生果然派了人暗中相随,是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手脚麻利的汉子,帮着将金台坊小院里那些瓶罐工具、书籍纸张,以及陆垣和崔六子不多的行李,用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悄无声息地运到了鸣玉坊新宅。穗儿早已带着新雇的两个粗使婆子将新宅打扫净,虽然家具多是前任房主留下的旧物,但胜在齐全结实,略作归置,便已有了几分烟火气。
三进的院子,此刻显得颇为空旷。陆垣安排前院待客和常起居,中院的正房和东厢房作为自己的卧室、书房和主要试验场所,西厢房暂时空置。后院则准备用来堆放更多的实验材料和工具,那口井和小花园也让陆垣颇为满意。崔六子被安排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离大门近,也方便随时听候差遣和警戒。穗儿和两个粗使妇人则住进了后罩房。
新宅的“实验室”条件比金台坊的小院好了不止一筹。温先生随后送来的第二批物资更加丰富和专业:几个大小不一的耐火陶坩埚、一套小型的锻炉和风箱、精度更高的戥子(小型秤)、用于过滤和沉淀的大小陶缸瓷盆、甚至还有一些据说是从钦天监或兵仗局流出来的、带有刻度标记的玻璃器皿(虽然透明度不佳)和几本涉及金石冶炼、配方的残破古籍抄本。
显然,黄公公在陆垣初步展示能力后,投入了更多资源,期望也更高了。陆垣感受到压力,却也动力十足。这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而是有了一定基础和保障的正式研究。他心中那份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探究欲,被彻底点燃。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刻进行更复杂的试验,而是重新规划中院的东厢房。他请崔六子帮忙,用木板和砖石在东厢房内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通风良好的小间,专门用于处理可能产生有毒气体或粉尘的危险试验。又将温先生送来的古籍抄本仔细翻阅,虽然大多晦涩,夹杂着大量道家术语和臆测,但也零星记载了一些矿物鉴别、配制、金属“伏火”(预处理)的方法,对他有启发,也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技术认知水平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在此期间,他精选出的两种改良版润滑防锈膏(一种以特殊煤粉和石墨为主,另一种添加了微量“异矿”粉末),连同详细的制备流程和注意事项,已由温先生取走,送入宫中试用。结果如何,尚需等待。
陆垣没有等。他将主要精力转向了两个方向:一是继续深入探索“异矿”的应用潜力,二是开始着手解决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自保与反击的资本。
“异矿”研究方面,他设计了一个更为系统的试验矩阵。利用新的锻炉和风箱,他尝试了在较低温度下(避免熔化)对“异矿”粉末与铁粉、铜粉的混合体进行“烧结”试验,观察其结合情况和硬度变化。同时,他也在崔六子的协助下,开始尝试用不同的酸、碱(通过反复蒸发结晶草木灰水得到更浓的碱液,用绿矾蒸馏得到稀硫酸,过程危险且低效)对“异矿”粉末进行腐蚀性测试,进一步验证其化学稳定性。这些实验进展缓慢,但数据逐渐积累。
而自保资本的谋划,则源于那几本古籍抄本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
明朝中后期,火器应用已相当广泛,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便是专司火器。但此时的黑色,配方粗糙(硝、硫、炭比例不佳,杂质多),颗粒化技术原始(多是粉末状),吸湿性强,威力不稳定。而陆垣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虽然并非军工专家,但基本的黑最佳配比(硝酸钾75%、硫磺10%、木炭15%左右)、颗粒化、提纯等概念是知道的。
在这个冷兵器与火器并存的年代,掌握一种威力更大、更稳定的配方意味着什么?陆垣很清楚。这不仅是一张符,也可能是一把打开更高层次大门的钥匙。当然,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领域,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没有立刻动手配制,而是先从理论研究开始。他结合古籍记载和现代知识,重新梳理硝、硫、炭的性质、提纯方法、不同配比的燃烧爆炸特性。他让崔六子去市面上,分多次、在不同的店铺,购买少量最普通的硝石(多用作肥料或鞣皮)、硫磺(药材铺和烟花铺有售)和木炭。自己则在宅内,利用简单的溶解、过滤、重结晶方法,尝试提纯硝石和硫磺。木炭则选用柳木炭,让崔六子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所有作都在后院那处最僻静的角落进行,远离主屋和炉火。每次处理量极少,并且严禁明火靠近。崔六子虽然不解,但见陆垣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作时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便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跟着打起十二分精神。
初步提纯后,陆垣没有进行混合,而是先分别测试了提纯后硝石的溶解度和燃烧特性(极少量),硫磺的和燃烧气味。确保原料相对可靠后,他开始进行最小剂量的配比试验。
他用自制的、带有粗糙刻度的小铜勺,按照记忆中接近最佳配比的比例(硝7.5、硫1、炭1.5),称取了微乎其微的量——总共不到一钱(约5克)。在远离任何火源的青石板地上,他将三种粉末分别用纸片隔开放置,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用一燥的木片将其混合均匀。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抚摸羽毛,生怕产生静电或摩擦。
混合好的黑色粉末,被他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很小的、厚壁的粗陶碟中。然后,他退到数丈之外,让崔六子点燃一长长的、前端裹了油布的细竹竿,伸过去点燃陶碟边缘的粉末。
“嗤——”
一蓬明亮、迅猛的橘黄色火焰骤然腾起,伴随着不算剧烈但清晰的爆燃声和一股白烟。火焰迅速蔓延,将陶碟中那一点点粉末吞噬殆尽,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成功了?陆垣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只是最基本的燃烧,甚至谈不上爆炸。黑的关键在于密闭空间内的快速燃烧产生高压气体。这需要颗粒化以增加燃烧表面积,也需要合适的约束。
他需要更专业的测试,也需要验证不同配比的效果。但后续试验的危险性呈指数上升。他没有专业的防护,没有安全的测试场地(哪怕是小规模的)。
就在陆垣对着那点燃烧后的灰烬和陶碟沉思时,前院传来穗儿的声音:“少爷,有客人来访,说是姓温。”
温先生来了?陆垣心中一凛,示意崔六子立刻收拾净后院的所有痕迹,自己则快步走向前院。
温先生依旧独自一人,站在前院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洒落的阳光,神色平静。见陆垣出来,他微微颔首:“陆公子,新居可还适应?”
“托先生的福,一切安好。”陆垣将他请入中院正房的客厅。
落座后,温先生没有寒暄,直接道:“你上次呈送的两种膏脂,宫中试用已有初步反馈。”
陆垣精神一振,专注聆听。
“添加了异矿粉末的那种,在非直接接触汞液的普通机括上,润滑防锈效果显著,优于以往任何脂膏。但在直接接触汞液的核心转轴处……”温先生顿了顿,“效果虽有,却仍不足以完全阻止汞蚀,只是延缓了速度。且长期运行后,膏体有被汞液‘挤开’或缓慢渗透的现象。”
陆垣心中了然。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物理性的屏障,终究难以完全抵挡汞这种特殊液态金属的渗透和化学作用。除非能找到真正不与汞反应,或能形成稳定钝化层的材料,或者彻底改变接触部位的材质。
“公公对此结果,是满意,还是……”陆垣试探问道。
“公公说,已属难得,比之前束手无策强了许多。”温先生道,“但万岁爷那边,催得更急了。那‘龙凤呈祥自鸣阁楼’停工多,万岁爷心情不佳。公公压力很大。”
陆垣沉默。他知道,仅仅“延缓”是不够的,皇帝和黃公公要的是“解决”。
“异矿研究,可有新进展?”温先生问。
陆垣将近期对“异矿”进行的烧结、耐腐蚀测试结果简略汇报,重点强调了其超常的稳定性和硬度,但也指出了目前无法熔炼提纯、难以确定具体成分和最佳利用方式的困境。
温先生听完,沉吟片刻:“公公的意思,此物非凡,不可急于求成。但宫中之需,迫在眉睫。陆公子,除了从此物本身入手,可还有其他思路?比如,改变那汞液本身?或者,用其他东西替代汞液?”
改变汞液?替代汞液?陆垣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思路。水银作为驱动或装饰,有其独特的流动性和银色光泽,但腐蚀性是其致命缺点。如果能找到性质类似但更稳定的液体,或者改变汞的存在形式(比如将其封闭在完全惰性的管道或胶囊中)……
“替代之物,一时难寻。改变汞液存在形式,或可一试,但需极高密封和材料工艺。”陆垣实话实说,“或许,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优化膏脂,尝试寻找更有效的隔离添加剂或预处理金属表面的方法;另一方面,设计辅助机构,减少或避免核心精密部件与汞液的直接接触,比如用惰性材料(陶瓷、玻璃、特殊合金)制作保护套或隔板……”他将自己的一些初步设想说了出来,虽然大多停留在概念阶段。
温先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想法,颇有见地。你可将详细构想,连同所需材料、可能难点,写成条陈,我呈给公公阅览。或许,宫中巧匠能在此基础上有所突破。”
“是。”陆垣应下。他知道,这是将他推向更核心的设计层面了。
“另外,”温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西山那边,不太平。”
陆垣心中一紧:“刘太监有动作了?”
“我们的人发现,刘应坤最近调集了不少人手,以‘清理废窑,预防地陷’为名,开始在那处塌方矿坑附近活动,甚至动用了进行小规模爆破,试图开辟通道。”温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果然贼心不死。而且,动作这么快,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宫里有他的人递了消息。”
陆垣立刻想到自己送入宫中的膏脂含有“异矿”粉末,虽然量极少,但若被有心人注意到,顺藤摸瓜……他背后渗出冷汗。
“公公的意思是?”陆垣问。
“东西既然可能还有,就不能落在刘应坤手里。”温先生语气坚决,“我们已经安排人手,以勘测风水或寻找稀有石材的名义,介入那片区域,与刘应坤的人周旋。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制造些‘意外’。”
陆垣默然。这是上层之间的角力,已非他能置喙。他只能确保自己和崔六子这边不出纰漏。
“崔六子近如何?”温先生问。
“他很勤快,学习也用心,是个好帮手。”陆垣如实道,“对矿物颇有直觉。”
“嗯。此子出身虽微,但心性尚可,又熟悉西山。好生带着,将来或有用处。”温先生叮嘱道,“你新宅初立,诸事繁杂,但研究不可松懈。公公等着你的新条陈,也等着‘异矿’应用的实质性突破。”
“陆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温先生,陆垣站在中院,看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宅有了,支持有了,方向也更明确了,但压力却如影随形,越来越大。宫中的期望,西山的争夺,技术的瓶颈,还有自己暗中进行的危险试验……
他走到后院,崔六子已经将刚才试验的痕迹彻底清理净,正拿着扫帚仔细打扫。见陆垣过来,他停下动作,脸上带着询问。
“六子,”陆垣看着他,“如果有一种东西,像爆竹里的药粉,但威力大得多,能开山裂石,也能人于瞬息,你觉得,该用它来做什么?”
崔六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垣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得看谁用,为啥用。要是用来开矿修路,那就是好东西,能省好多力气,少死好多人。可要是用来害人……”他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矿上常见的、对暴力和死亡的畏惧,“那就太造孽了。”
陆垣看着他朴实而直接的回答,心中感慨。用途取决于人心。如此,他所掌握的其他知识亦如此。
“你说得对。”陆垣点点头,“我们要做的,是让它成为开路的工具,而不是害人的凶器。但这很难,非常难。”他拍了拍崔六子的肩膀,“继续打扫吧。记住,后院这里做的任何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穗儿她们。”
“俺记住了!”崔六子用力点头。
陆垣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构思那份给黄公公的条陈,也需要更谨慎、更周密地规划试验的下一步。
新宅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这火,既可能是照亮前路的明灯,也可能是不慎引燃的焚身烈焰。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在这大明王朝的黄昏时分,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险峻而又充满可能的路。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