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陆府西侧偏院时,天已擦黑。府内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却照不亮夹道深处的幽暗与冷清。钱管事果然已将陆垣出门的事报了上去,但直到陆垣踏进自己那间小屋,王氏那边也并无新的动静传来,仿佛只是确认了他还“活着”,且暂时安分,便又将他抛诸脑后。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刁难更令人窒息,却也给了陆垣一丝喘息之机。
穗儿点起油灯,屋里有了些许暖光。她看着陆垣沉静的脸,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默默将剩下那个冷硬的烧饼放在桌上,又去厨下讨了半壶温水。
陆垣先喝了水,润了润涩的喉咙,然后将怀里那两样东西——盛着润滑膏的小瓷瓶和刻着“黄”字的木牌——小心取出,放在灯下。瓷瓶冰凉,木牌温润。他指尖摩挲着木牌上那个古朴的“黄”字,线条流畅,带着一股内敛的贵气,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刻。三后,午时初刻,榆钱胡同。
时间很紧。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做好万全准备。润滑膏的样品有了,但还需要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或者说,需要展示他“能力”的更多证据。仅仅是一种可能有效的防锈润滑膏,分量还不够。黄公公那样的人,见多识广,等闲之物难以真正打动。
他需要拿出点更“直观”、更“新奇”的东西。
目光落在屋角那半筐黑乎乎的石炭上。白里匆匆一瞥,那块断面闪着暗银色光泽的煤块,让他有些在意。那不是普通的煤矸石,光泽和质地……他需要验证一下。
“穗儿,把那个筐提过来。”陆垣吩咐。
穗儿依言将石炭筐挪到灯下。陆垣用右手,小心地翻抹着煤块,很快找到了白里做过标记的那几块,尤其是断面涂抹了润滑膏、曾引起黄公公注意的那一块。他拿起旁边一块未涂抹、但同样有暗银光泽的煤块,凑到灯前,仔细端详。
灯光下,那暗银色的部分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细小的、断续的纹路或斑点状嵌在乌黑的煤质中。他用指甲用力刮了刮,硬度颇高,留下浅白的划痕。又取来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在煤块边缘用力刻划,一些极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屑簌簌落下。
这不是常见的黄铁矿(愚人金),颜色和光泽不对。倒更像是……某种天然金属?或者是含某种金属的矿物?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明朝中后期,火器已经开始较大规模应用,虽然仍以火铳、火炮为主,但对金属材料的需求,尤其是性能良好的钢铁,一直在增长。如果这煤里伴生的,是某种有助于改善铁器性能的矿物,比如……锰?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若是别的如镍、铬之类的微量元素富集矿……
他摇了摇头,甩开过于跳跃的联想。以他目前的条件,无法进行精确的化学分析。但无论如何,这种特殊的煤,燃烧特性可能与众不同,或许可以作为一种“附加价值”来展示。
更实际的是,他需要钱。三百两银子,十之期已过三,还剩七。即便三后能从黄公公那里得到一些“赏赐”或“订金”,也未必够,且存在变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瓶提纯的精盐上。这才是目前最可能快速变现,且价值明确的东西。但如何安全地将其转化为银子,是个难题。
直接售卖风险太大。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想起白天在茶馆听到的闲谈,定国公家的小世子似乎也喜好新奇技巧。这类勋贵子弟,出手阔绰,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且往往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人脉网,不那么受朝廷盐法直接管制。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将精盐作为一种“奢侈品”或“新奇贡品”的概念,传递给这类人……
这需要契机,也需要包装。或许,可以从润滑膏入手?如果黄公公认可他的“能力”,那么由他“附带”提纯的、远超寻常品质的“贡盐”,或许也能引起兴趣。
思路渐渐清晰。接下来三天,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进一步优化润滑膏,如果可能,尝试制作一点点更高级的样品,比如添加某种能找到的、可能有防锈效果的天然材料(比如某些植物提取物或矿物粉,虽然效果未知且风险大,但可以小量尝试,作为“研究过程”的展示)。第二,深入研究那特殊煤块的性质,至少弄清楚它燃烧时是否有特殊现象(比如火焰颜色、残留物等)。第三,准备一套说辞,既能展示自己的能力(读过杂书、善思考、能动手),又不能显得过于惊世骇俗或危险。
“穗儿,”陆垣抬起头,“明一早,你再出去一趟。”
穗儿紧张地看着他。
“这次不买东西。你去东市,特别是那些卖夷货、杂货、甚至药铺附近,多听听,看看最近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富贵人家,都喜欢谈论什么新鲜玩意儿,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聚会、诗会、文玩鉴赏之类的风声。尤其留意定国公府、成国公府这些勋贵家的消息。”陆垣顿了顿,“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你在打听。就像寻常丫鬟逛市,听人闲聊那般。”
穗儿似懂非懂,但见陆垣神色郑重,只好点头应下。
陆垣又补充道:“另外,留意一下,市面上海外来的东西,比如香料、药材、稀奇石头,价格如何,最受追捧的是什么。”
他要了解这个时代“奢侈品”和“猎奇品”的市场行情。
打发走穗儿,陆垣吹熄了灯,只留一点如豆的微光。他靠在硬板床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开始处理那几块特殊的煤。他小心地将有暗银色光泽的部分剥离、敲碎、研磨,得到一小撮灰黑色夹杂银星的粉末。又将普通煤块也研磨了一部分作为对比。
然后,他取出一点点润滑膏基料(未加饴糖和盐的蜂蜡油混合物),分成三小份。一份保持原样;一份加入极少量的特殊煤粉;另一份,他犹豫了一下,将从屋外墙阴湿处刮来的一点点青苔碾碎,挤出汁液,加入其中——这是他记忆中某些植物可能含有的微弱有机酸,也许有一丁点防锈作用,也可能完全无效甚至有害,但此刻他需要一点“实验”的痕迹。
他将三份膏体分别涂在三小片从破陶罐上敲下来的、带着锈迹的铁片上,做好标记,放在窗台通风处阴。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对比实验,结果未必可靠,但至少能提供一些观察依据,也能在黄公公问起时,显示他并非凭空臆想,而是有所尝试。
做完这些,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陆垣躺下,左臂的伤处又在隐痛,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纷繁的思绪。黄公公、御用监、皇帝的自鸣钟、勋贵圈子、三百两银子、特殊的煤、提纯的盐……无数线索交织,如同一张细密的网,而他正试图在这网中找到那个能解开一切的线头。
三后。
天色有些阴,云层不厚,却遮住了太阳,透下一种均匀的、略显沉闷的天光。陆垣依旧穿着那身靛青直身,臂伤未愈,但气色比前几似乎好了些,或许是心中有事的缘故。他怀中揣着那瓶精盐、三份涂了不同膏体的铁片(用油纸小心包好)、一小包特殊煤粉,以及最重要的,那块“黄”字木牌。穗儿被他留在院中,反复叮嘱不得外出,也不得对任何人提及他的去向。
再次来到榆钱胡同时,已近午时。胡同里依旧安静,两侧高墙耸立,投下长长的阴影。陆垣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铜环锃亮。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上前,握住铜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并无立刻回应。陆垣耐心等待。片刻后,门扉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是那跟在车后的两名随从之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陆垣全身,尤其在陆垣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陆垣手中托着的木牌上。
陆垣将木牌递上。那人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陆垣一眼,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大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门内是一个简洁的前院,青砖墁地,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丛翠竹,修剪得一丝不苟。没有寻常人家的影壁、鱼缸之类,显得空旷而肃静。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昂贵的明瓦(一种半透明的贝壳片),透着模糊的光。
随从引着陆垣并未进入正房,而是穿过前院侧面的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更小的偏院。这里有一间独立的厢房,门窗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花梨木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个穿着藏蓝色直裰、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坐在桌后,正拿着一件东西在灯下细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此人并非那车中的微胖太监。他面白无须,眼神平静深邃,看人时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精巧的黄铜构件,似乎是某件机械的齿轮或连杆,边缘已有暗红的锈迹。
“你便是陆垣?”老者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正是在下。”陆垣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他不知道这位老者是谁,但能在此处主事,必定是黄公公的心腹,甚至可能就是黄公公本人以另一种面貌出现?他不敢确定。
“坐。”老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将手中的铜构件轻轻放在桌上,“此物,你可能看出问题所在?”
陆垣坐下,目光落在铜件上。锈蚀集中在几个摩擦面和边缘,并不严重,但足以影响精密机构的运行。“似是受,兼有摩擦,导致铜绿滋生,影响转动平滑。”他谨慎答道。
老者微微颔首:“寻常防锈脂膏,效果不佳,易沾染灰尘,反而增阻。且置于湿或接触某些……特殊水液处,更是迅速失效。”他说的“特殊水液”,很可能是指皇帝自鸣钟里可能用到水银或某些腐蚀性液体作为动力或装饰部分。
陆垣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三片涂了不同膏体的铁片。“在下不才,曾试制几种膏脂。”他将铁片推到老者面前,“左侧为基料,中者加入了些许特殊矿物粉,右侧则尝试加入了一点青苔汁液。皆涂于生锈铁片上,置于窗外两有余。请过目。”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陆垣会拿出这样“原始”的对比实验证据。他拿起铁片,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查看。三片铁片上的锈迹都被膏体覆盖,看不出明显区别,但涂抹的均匀度和膏体状态略有不同。加入煤粉的那片,膏体颜色略深;加入青苔汁的,则似乎有些微分层。
“观之无甚奇处。”老者放下铁片,语气依旧平淡,“可能试用?”
“自然可以。”陆垣早有准备,又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三种膏体的一点点样品,分别放在三片净的陶片上。“可涂于类似机括之上,观其效。”
老者不置可否,却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巧的、带着不同程度锈迹和新近摩擦痕迹的黄铜、精铁零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显然都是取自不同的精巧器物,甚至可能就包括那自鸣钟的零件。
他用一把小银勺,分别挑起一点点陆垣提供的三种膏体,涂抹在几件不同的零件锈蚀或摩擦处,然后拿起其中一件带有轴套的精铁小齿轮,尝试用手转动。涂了基料和青苔汁膏体的两处,转动稍有改善,但仍有滞涩感,且膏体略显粘腻。当他的手指碰到涂了特殊煤粉膏体的那处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处的转动,似乎……格外顺滑一些。虽然差异细微,但对于摆弄惯了精密物件的人来说,手感区别明显。而且那膏体质地看起来更均匀,附着性也好。
老者又拿起另外两件零件试了试,结果类似。加入特殊煤粉的那份膏体,表现确实略胜一筹,虽然远谈不上神奇,但那种滑腻而不粘滞、似乎能渗透进细微锈蚀缝隙的感觉,是其他两种,乃至他以往见过的不少脂膏所不具备的。
“这矿物粉,从何而来?”老者放下零件,看向陆垣,目光深邃。
“乃从一种特殊石炭中所得。”陆垣坦然道,并取出那一小包特殊煤粉,“此石炭燃烧耐久而少烟,其中偶含此银星状矿物,在下研磨入膏,试之略有奇效,具体机理,尚不明了。”
老者接过煤粉,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眼中兴趣更浓。“石炭?倒是稀奇。”他顿了顿,“你读过何书?师从何人?何以懂得这些?”
来了。陆垣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盘问底的时候了。他早已打好腹稿:“在下幼时体弱,少与人嬉戏,唯好翻阅家中旧书。家父曾任宫中管事,杂书颇多,有前人笔记《天工开物》残卷、《梦溪笔谈》抄本,以及一些道家炼丹杂录、海外奇物志异等。无人传授,只是自行揣摩,依样尝试,多败少成,让老先生见笑了。”他将来源推到已故生父和杂书上,合情合理。陆文忠确实当过宫中管事,至于有没有那些书,谁又去查?
老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垣的回答,乍听之下并无破绽,一个喜好杂学、无人管束的庶子,倒也符合其身份和表现。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和这略显“专业”的尝试,又似乎不止于此。
“你臂上之伤,从何而来?”老者忽然换了话题。
陆垣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一丝隐忍:“前不慎惊马,摔伤所致。”他并未提及陆峥,家丑不可外扬,且此时诉苦示弱并无益处。
老者看了他片刻,似乎不再追问。他沉吟半晌,忽道:“你所制膏体,虽有小效,然距解决御前之物难题,犹有不足。万岁爷所需,非仅防锈润滑,更需持久、稳定,且不伤机括材质,尤其不能与‘汞’等物相冲。”
汞,即水银。皇帝的自鸣钟里果然用了水银,或许是作为动力流体,或许是装饰。水银对许多金属有腐蚀性,或易导致其性质改变。
陆垣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凝神思索片刻,方谨慎开口:“汞性特殊,侵金蚀铁。寻常脂膏恐难抵挡。或可从隔绝入手,寻更致密、不易被汞渗透之油脂为基,或添加某些惰性矿物细粉,形成屏障。再者,机括材质或可设法改进,比如以某种不易与汞作用的合金……不过此皆需反复试验,且材料难得。”他这番话,半是基于现代化学常识的推论,半是依循这个时代可能有的认知(比如炼丹术中对汞和金属作用的记载),听起来既有想法,又不脱离实际,且点出了“试验”和“材料”的关键。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陆垣的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指出了问题所在(汞腐蚀),还提出了思路(隔绝、改材),且并未夸口,反而强调了试验的困难和材料的限制。这种态度,比起那些一味吹嘘有“祖传秘方”、“必能解决”的江湖术士,显得可靠得多。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老者缓缓开口:“陆公子见识不俗。不过,空口无凭。”他顿了顿,“黄公公有件私藏的小玩意儿,也是件自鸣钟,比御前那件简单些,但同样用了汞液驱动,近来走动愈发不灵。你若能使之有所改善,无论成与不成,黄公公都不会亏待于你。”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零件:“这些东西,你可带回。所需其他材料,只要不是过于珍奇,可列单子,我会让人备齐,送到你住处。限期……五。五后,携带改良后的膏脂或方案,以及那件小玩意儿,再来此处。”
陆垣心头一震。机会来了,但难度也陡增。不仅要改进膏脂配方,还要实际应用在一件“用了汞液驱动”的自鸣钟上。成功,则可能一举获得黄公公的信任和赏识;失败,恐怕连今这点微末的好感也会烟消云散。
他没有犹豫,起身拱手:“在下必当尽力而为。”
“很好。”老者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此乃黄公公一点心意,供你采买试验之用。莫要辜负。”
陆垣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是银子。他并未打开看,再次躬身:“多谢黄公公,多谢老先生。”
“我姓温,是黄公公府上的清客,你唤我温先生即可。”老者淡淡道,“记住,此事机密,勿对外人言。五后,午时,依旧持牌前来。”
“是,温先生。”
离开榆钱胡同那扇黑漆大门时,陆垣怀中的锦囊和那包零件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锦囊查看,直到回到陆府西侧偏院自己屋内,好门闩,才在灯下将锦囊中的东西倒出。
五锭雪花官银,每锭十两,整整五十两。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位于城南,是一处不起眼的货栈,注明“凭此条可支取所需寻常材料”。
五十两!这几乎是他购房款三百两的六分之一了!黄公公(或者说温先生)出手不可谓不大方。这既是支持,也是一种压力和期待。
陆垣将银子小心收好。五十两,加上可能的后续赏赐,距离三百两的目标,似乎近了一大步。但前提是,他必须成功,至少,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潜力。
他拿起温先生给的那包零件,又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
五。他只有五天时间,去攻克一个连这个时代能工巧匠都头疼的难题——汞液环境下的金属防锈与润滑。
挑战,才刚刚开始。而挣脱牢笼的钥匙,似乎已隐约可见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