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坊的新宅生活,在表面平静下,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白里,陆垣与崔六子多在中院东厢的“实验室”忙碌,研磨、称量、记录、测试,与瓶罐炉火为伴,探讨着矿物性质与膏脂配方的无穷变化。温先生要求的“条陈”,陆垣已经精心写好,提出了数种改进自鸣钟汞蚀问题的思路,从物理隔离、表面处理到替代材料设想,虽多属推论,但逻辑清晰,引用了部分古籍记载和初步试验现象佐证,已由温先生派人取走。送来的回话是“公公阅后甚喜,已交御用监巧匠参详”,这算是阶段性的认可。
然而,真正让陆垣心神凝聚、甚至隐隐亢奋的,是后院那方寸之地进行的秘密。
黑的最佳配比探索,已到了关键时刻。经过数次极小剂量的燃烧测试(每次都让崔六子紧张得手心冒汗),陆垣基本确定了硝、硫、炭的最佳质量比大约在75:10:15附近。这个比例下,粉末的燃烧最为迅速猛烈,火焰明亮,白烟相对较少。但这仅仅是第一步。粉末状黑燃烧虽快,但不够均匀,在密闭空间中容易产生“喘燃”或“爆燃”不均的问题,影响威力和稳定性。他需要颗粒化。
颗粒化的原理并不复杂:将混合均匀的湿粉末通过筛网,形成小颗粒,再燥。关键在于湿度控制——太湿不易过筛,太则粉尘危险,且粘合不佳;筛网孔径决定了颗粒大小;燥过程需均匀且远离明火。每一步都需在死亡的刀尖上跳舞。
陆垣先用最小剂量(约一两)的成功配比粉末进行尝试。他让崔六子用细绢布做了几个不同孔径的小筛子。将粉末用微量清水(加入一点点饴糖水增加粘性)极其小心地拌至微,然后在一张巨大的、浸湿后拧的粗棉布上,用木片轻轻碾压、过筛。湿的药粉在筛下形成细小的、不均匀的颗粒,落在下面垫着的另一块湿布上。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动作必须轻柔连贯,不能有停顿或大幅动作,防止摩擦生热或产生静电。陆垣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崔六子在一旁屏息凝神,负责传递工具和观察环境,连大气都不敢喘。
初步得到的湿颗粒被小心地摊放在阴凉通风处的厚木板上自然阴。陆垣不敢用火烤或晒,只能等待。这期间,他和崔六子反复检查后院,确保没有任何火星或热源靠近。
两天后,颗粒基本透,呈灰黑色,大小不一,但总算有了颗粒的模样。陆垣取了一小撮(不到一钱),再次进行露天燃烧测试。
这一次,火焰的腾起更加迅猛集中,发出更响亮的“噗嗤”声,燃烧后的残留物更少。效果明显改善!
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密闭爆发力。陆垣需要做一个“爆竹”来验证。他让崔六子找来一小段结实的、内壁光滑的厚壁竹筒,一头留竹节,一头开口。将燥的颗粒小心灌入竹筒,压实(但不能过于用力),约占竹筒容积的三分之二。然后,用沾湿的泥土紧紧封住开口,只留一用棉纸搓成的、中间夹了少量粉末的引线,从泥封中小心穿出。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爆破装置”,威力未知,危险性极高。测试地点选在了后院最远的角落,那里有一段废弃的、半埋入土的老墙,砖石风化严重。陆垣用铁钎在墙处掏了一个小洞,将竹筒炸药塞进去,用碎砖和土掩埋好,只留引线在外。
测试在深夜进行。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陆垣和崔六子穿戴整齐(尽管没什么真正防护),躲在事先找好的、隔着一堵矮墙的角落。陆垣将引线留得足够长,点燃一线香,示意崔六子捂住耳朵、张开嘴(减少气压对耳膜的冲击),然后将线香凑近引线。
“嗤——”引线被点燃,迅速燃烧,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小的亮痕,没入掩埋炸药的碎砖土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心跳如擂鼓。陆垣紧盯着那个角落,心中默默计数。
一、二、三……
“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骤然撕裂夜的宁静!不是爆竹般尖锐的爆鸣,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具破坏性的轰鸣!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火光与烟尘从掩埋处迸发,碎石和泥土四溅飞扬!那段老墙在烟尘中猛烈地摇晃、崩塌了一大块!
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传出老远。陆垣甚至能听到附近宅院里传来的惊叫声、犬吠声,以及更远处似乎有巡逻兵丁的呼喝和跑动声。
成功了!威力远超预期!但陆垣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动静太大了!
“快!收拾痕迹!”陆垣低喝一声,和同样被惊得脸色煞白的崔六子冲过去。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磺味和尘土气。那段墙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豁口,砖石碎裂,露出了后面的泥土。竹筒早已粉身碎骨,找不到大块残骸。
他们迅速用带来的铁锹,将炸飞的碎石泥土尽量回填,又泼上几桶井水压住尘土和气味。好在后院围墙高,邻近的宅院似乎也多是普通人家或空置,没有立刻有人过来查看。但远处的喧哗和兵丁的动静在靠近。
“从后门走!”陆垣当机立断。鸣玉坊这处宅子有个很小的后门,通向一条极窄的夹道。两人迅速穿过院子,从后门溜出,绕到另一条街道上,装作被巨响惊醒、出来查看的寻常路人模样。
街上已有一些穿着中衣、披着外袍的居民探头探脑,惊疑不定地议论着。
“什么动静?”
“打雷了?”
“不像,地都动了!”
“是不是谁家炉子炸了?”
“听方向像是鸣玉坊那边……”
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快步跑来,大声呵斥着让闲人退开,询问情况。陆垣和崔六子混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也跟着摇头表示不知。
兵丁们骂骂咧咧,朝着鸣玉坊方向去了,大概会沿街巡查一番。这种没有明显火情和人员伤亡的“怪响”,在京城夜晚虽不常见,但偶尔也有(比如某些作坊事故或地下局的不慎),通常巡查一番无果也就罢了,除非闹得太大或上面有严令。
陆垣看着兵丁远去,心中稍定。应该没有留下直接证据,竹筒碎片混在砖石里难以分辨,最大的破绽是墙被炸的痕迹,但那里本就废弃,可以说年久失修塌了一块,勉强能糊弄过去。只是这声响,恐怕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包括……可能关注这片区域的眼睛。
他带着崔六子又绕了一大圈,才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宅子前门,悄悄进去,立刻闩好门。
穗儿和两个粗使妇人也被惊醒,在前院惊慌失措。陆垣安抚她们说是附近可能有什么东西倒了或炸了,已经没事了,让她们回去休息。穗儿将信将疑,但见陆垣神色镇定,便也不再追问。
回到书房,陆垣和崔六子才真正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陆公子,”崔六子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睛亮得吓人,“那……那东西……真能开山裂石啊!”
“嗯。”陆垣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压下狂跳的心。“威力比预想的还要大些。我们的配比和颗粒化,初步成功了。”
成功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忧虑冲淡。动静闹得这么大,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温先生那边会不会知道?刘太监的人会不会联想到什么?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黑改良的巨大潜力和危险性。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深入研究,还是暂时封存?
“公子,咱们还……还弄这个吗?”崔六子小声问,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陆垣沉吟良久。已经证明可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掌握的又一张王牌,也可能是催命符。就此罢手,前功尽弃,且无法发挥其真正价值。继续深入,风险剧增,必须找到更安全、更隐蔽的试验场所和应用途径。
“暂时停止配制新的。”陆垣最终决定,“现有的成品,分装密封,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关于的任何记录,全部用只有我能懂的符号书写,单独存放。以后没有万全把握和安全场地,绝不再进行此类爆破试验。”
“是!”崔六子连忙应道。
“今夜之事,对任何人,包括穗儿和温先生派来的人,都绝口不提。若有人问起墙为何塌了,就说是前几天下雨,本就松动,自己塌的。”陆垣叮嘱。
“俺明白!”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拂晓。陆垣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的成功,打开了一扇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大门。这东西绝不能仅仅用来做爆竹或者开矿。它的军事价值,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处境,贸然涉足军器,是取死之道。
或许……可以从“民用”和“特殊贡献”的角度切入?比如,改进开山取石、疏通河道、矿山爆破的技术?这需要合适的契机和强有力的背书。黄公公那里……或许是一条路,但必须极其谨慎,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擅造军械、图谋不轨的嫌疑。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固的基,也需要一个能将这危险力量“洗白”或“合理化”的借口。
接下来的几天,陆垣表现得异常平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中院实验室,继续研究“异矿”应用和改良润滑膏,仿佛那夜的巨响从未发生过。鸣玉坊附近确实有兵马司的人来巡查过,也问了几户人家,但都没什么发现,最后不了了之。墙的破损,陆垣让崔六子找了点旧砖胡乱垒了垒,看起来更像是自然坍塌。
温先生隔了几又来了一次,主要是询问“异矿”研究进展和条陈的后续反馈(御用监的工匠对某些设想很感兴趣,正在尝试),并隐晦地提醒陆垣,西山那边刘太监的人活动越发频繁,似乎有所收获,让他和崔六子务必小心,近期少与陌生人接触。
陆垣自然满口应下,心中却对“有所收获”几个字留了意。难道刘太监真的找到了更多“异矿”?还是找到了矿脉?
这天下午,陆垣正在书房整理最近的试验数据,穗儿忽然来报,说门房有人递帖子求见。
帖子很普通,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略的、扭曲的矿镐图案。
陆垣心中一动,吩咐穗儿将人引到前院客厅,自己稍后便去。
来人身形矮壮,穿着普通的短褐,像个力工或小贩,但眼神精明,手上老茧位置显示常粗活。见到陆垣,他并无多少恭敬,只略微拱手,低声道:“陆公子,俺是崔六他爹托来的。六子他爹的病好些了,惦记着六子,让俺捎个口信,也想问问……公子这边可还需要人手?他有个远房侄儿,也在矿上过,人老实肯,最近矿上不太平,想寻个别的出路。”
陆垣看着此人,心中警惕。崔六子的父亲被他安排去了安全的地方(具体地点连他都不完全清楚,由温先生的人直接负责),怎么会突然托一个陌生人带口信?还推荐侄儿?
“老人家安好便好。”陆垣不动声色,“六子在这里很好,我这边暂时不缺人手。你回去转告老人家,让他安心养病,六子我会照看好。不知你如何称呼?与崔家是何关系?”
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俺姓胡,行三,街坊都叫俺胡三。跟崔老哥是旧相识,一起喝过酒。听说崔老哥托了贵人的福,搬了好地方养病,俺正好来城里办事,就顺道帮着问问。”他眼珠转了转,打量着客厅陈设,“陆公子这宅子真气派,六子跟了您,真是造化。”
陆垣心中冷笑,这借口漏洞百出。崔六父亲现在的位置是机密,一个旧相识旧友怎么可能“顺道”知道?还“正好”找到自己新搬的、并未张扬的宅子?
“胡三哥辛苦了。”陆垣从袖中摸出几十个铜钱,递过去,“一点茶资,不成敬意。替我问候老人家。”
胡三接过钱,掂了掂,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又寒暄两句,便告辞了。
陆垣让穗儿送他出去,自己立刻叫来崔六子,将情况说了。
崔六子脸色一变:“姓胡?矿上是有个叫胡三的混混,跟刘疤瘌手下的人走得近,专些偷鸡摸狗、打听消息的勾当!他怎么会认识俺爹?还知道俺在您这儿?”他急道,“公子,怕是刘疤瘌的人摸过来了!”
陆垣神色凝重。他料到刘太监那边不会轻易罢休,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新宅,还试图用这种方式试探和渗透。
“看来,咱们这里也不太平了。”陆垣沉吟道,“胡三只是来探路的,后面恐怕还有动作。从今天起,出入要更加小心。穗儿,告诉门房和那两个婆子,任何陌生人来访,一律先通报我,我不在就找崔六,不得擅自放入。采买尽量让崔六去,或者一次多买些,减少外出次数。”
他又对崔六子道:“你爹那边,我会通过温先生的人提醒他们加强戒备。你自己也要留意,近期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崔六子用力点头,眼中露出愤恨和担忧:“这些狗腿子,阴魂不散!”
打发走崔六子,陆垣独自在书房踱步。刘太监的触角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这说明对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或者单纯就是粗暴地大面积撒网。无论是哪种,自己的处境都更加危险了。
刚刚取得突破,就面临被发现的可能。“异矿”研究还在关键阶段,却引来恶狼窥伺。新宅看似安稳,实则已暴露。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看似宁静,却不知阴影里藏着什么。
必须加快步伐了。无论是技术的突破,还是自身势力的构建,都必须更快!被动防御,只会越来越被动。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的事情,暂时不能动,但“异矿”的研究必须加速产出更有说服力的成果,才能巩固在黄公公那里的地位,获得更多庇护。同时,也要开始考虑,如何利用已有的东西,比如……那威力惊人的改良黑,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争取一些主动,或者,制造一些“意外”?
这个念头有些危险,但在这步步惊心的环境中,似乎又是必要的。
他提笔,开始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试验重点,并思考着,如何能“安全”地展示的“民用”价值,为自己争取一张符,或者,至少是一张谈判的底牌。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新宅的第一场风雨,似乎已经听到了隐约的雷声。而那声真正“裂石惊雷”的回响,远未平息,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暗流中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