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积古斋一会后,定国公世子徐文璧对陆垣的兴趣似乎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化,反倒因那两件“奇物”勾起的探究欲愈加强烈。数后,一封措辞客气、邀约品茗论道的帖子便送到了鸣玉坊陆宅。
帖子是徐文璧亲笔,邀陆垣三后于城西“漱玉轩”一叙。“漱玉轩”并非寻常茶楼,而是徐家名下的一处别业,临水而建,清雅僻静,多用于招待亲近友人或有价值的清客雅士。能得此邀,意味着陆垣在徐文璧眼中,已不止是“偶遇的奇人”,而是值得进一步交往的对象。
陆垣自然应允。他让崔六子备了一份不算贵重但颇费心思的回礼——几块他亲手挑选、质地色泽各异的矿石标本(不含“异矿”),附上一张简略的说明卡片,用清秀的馆阁体写着矿石名称(有些是他据现代知识“命名”的)和主要特性。既显用心,又不逾矩,更契合徐文璧的爱好。
三后,陆垣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直裰,带着崔六子(充作书童随从)来到漱玉轩。轩馆不大,却精巧别致,回廊曲折,引一弯活水入园,奇石点缀,花木扶疏。早有仆役在门口等候,恭敬引他入内。
徐文璧已在临水的一处敞轩中等候。今他穿了件天青色直身,未戴冠,只用一玉簪束发,更添几分闲适清贵。见陆垣到来,起身相迎,笑容温煦:“陆兄来了,快请坐。”
“世子折煞晚生了。”陆垣依礼逊谢,方在下首坐了。崔六子垂手侍立在他身后。
仆役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碧,香气馥郁。徐文璧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小厮在远处听候。
“陆兄上次所赠矿石标本,文璧已仔细看过,果然多有新奇之处,尤其是那块‘孔雀石’和‘蓝铜矿’,色泽纹理,天然成画,令人叹为观止。”徐文璧开门见山,兴致勃勃,“陆兄对金石矿物之见识,远非常人可比。”
“世子过誉。不过是平里多留心,杂书看得多些罢了。”陆垣谦道,“天下万物,各有其理,矿物亦然。其色泽、硬度、纹理、乃至产出环境,皆暗合天地造化之机,细细揣摩,颇有趣味。”
“正是此理!”徐文璧抚掌笑道,“不瞒陆兄,我平素最厌那些只知死读经书、空谈性理的迂腐之辈。天地之大,学问之广,岂止圣贤书尔?金石、机械、水利、农桑,乃至海外奇技,皆有至理存焉。只可惜,知音难觅。”他看向陆垣的目光,带着几分遇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两人便从矿物谈起,渐次涉及器械原理(陆垣谨慎地以古籍所载和粗浅物理知识应对)、陶瓷烧制(陆垣巧妙地将“星空玉蝉”的烧成归功于老窑工的“偶然”和特殊矿料的“天成”)、甚至隐约谈及当下火器之利弊(陆垣只泛泛而谈,绝不深入)。陆垣学识驳杂,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却又懂得藏锋,引而不发,更让徐文璧觉得他深不可测,交谈越发投机。
畅谈约一个时辰,茶水换过两巡。徐文璧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只顾着与陆兄高谈阔论,倒忘了件趣事。舍妹前归宁,听我说起陆兄那‘星空玉蝉’和奇异铁片,也十分好奇,直道可惜未能亲见。今她恰也在园中赏花,陆兄若不介意,可否让她也开开眼界?”
陆垣心中微动。徐文璧的妹妹?定国公府的千金?这似乎超出了寻常“论道”的范畴。但徐文璧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他若断然拒绝,反显小家子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怕粗陋之物,唐突了贵眷。”陆垣得体地回应。
徐文璧便吩咐那小厮去请。不多时,环佩轻响,香风微送,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位少女,沿着回廊袅袅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妆花缎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身量纤秾合度。云髻轻绾,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小的粉色绢花,耳垂上荡着明珠坠子。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却又无深闺弱质的娇怯,步履轻盈,姿态从容。
“兄长。”少女走到敞轩外,隔着珠帘,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微微一福。
“琼华来了,快进来。”徐文璧笑道,又对陆垣介绍,“这是舍妹,单名一个‘瑛’字,小字琼华。琼华,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陆垣陆公子,于金石杂学一道,见识非凡。”
徐瑛抬眸,目光落在陆垣身上,迅速而矜持地打量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再次敛衽一礼:“徐瑛见过陆公子。”礼数周全,却不显拘泥。
陆垣起身还礼:“陆垣见过徐小姐。”他心中暗赞,不愧是国公府教养出的千金,气度清华,姿容出众,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缕聪慧灵秀之气,与寻常闺阁女子迥异。
徐文璧让妹妹在另一侧坐下,丫鬟重新奉茶。徐瑛坐姿端庄,双手轻拢在膝上,并不乱看,但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陆垣手边那个装着“星空玉蝉”的锦盒。
徐文璧见状,笑道:“琼华不是好奇那玉蝉吗?陆兄,可否再让舍妹一观?”
“自然。”陆垣打开锦盒,取出玉蝉,并未直接递给徐瑛,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徐瑛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得比徐文璧更加仔细,不仅看釉色纹理,还用指尖(隔着丝帕)轻轻触摸胎体,感受其质地,又对着光线变换角度,观察釉面下的星点闪烁。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赞叹:“果然巧夺天工。这蓝黑釉色深邃如夜空,银丝星点流转,仿佛将星河藏于方寸之间。陆公子,此物真是偶然烧得?”
她的声音清脆,问题也直指核心。陆垣微微颔首:“据那位老窑工所言,确是偶然。釉料中混入了不知名的矿物,在特定窑火下天成此色。人力难复。”
“可惜了。”徐瑛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如此奇色,若能知其所以然,推广开来,不知能造就多少美器。”她顿了顿,忽然道,“陆公子既精矿物,可能推断那是何种矿物?产自何方?我闲暇时也翻阅过一些矿物志异,却从未见记载这般效果的矿石。”
陆垣心中讶异。这位徐小姐,竟也对矿物感兴趣?他谨慎答道:“在下亦不知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产自海外绝域深山,本就罕见。其能在窑火中呈现此等异象,恐与其所含特殊金属成分及结晶形态有关,此乃天地造化之秘,非人力所能尽窥。”
“特殊金属成分……结晶形态……”徐瑛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思索之色更浓,“陆公子所言,似乎暗合《云林石谱》中某些玄妙之论,却又更为明晰。”她看向陆垣,眼神清澈而认真,“公子博学,令人钦佩。”
“徐小姐过奖。”陆垣道,“小姐亦通此道,才是难得。”
徐文璧在一旁笑道:“我这个妹妹,自小就不爱女红胭脂,偏喜欢摆弄些石头木头、拆解些机巧玩意儿,父亲常说她是投错了胎。今可算遇到能聊上几句的人了。”
徐瑛脸上微赧,嗔了兄长一眼:“兄长又取笑我。”却并无多少羞恼,反而转向陆垣,落落大方地问道,“陆公子,那奇异铁片,可否也容我一观?”
陆垣便又取出那片云纹方牌。徐瑛接过,入手掂了掂,又用手指弹听声音,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一银簪(显然是特制的,簪头较尖锐)尝试刻划。结果与徐文璧当一样,银簪只留下浅痕。她眼中异彩连连,又问了陆垣几个关于其硬度、耐蚀测试的问题,陆垣一一简要作答。
“坚愈精钢,不惧锈蚀……”徐瑛放下铁片,若有所思,“若以此物制作精密仪器的关键轴枢,或用于常处湿、易蚀之处的机括,岂非可大大延长其寿命,减少故障?”
陆垣心中一震。这位徐小姐不仅好奇,而且思维敏锐,一下子就想到了实际应用!这不正是他研究“异矿”的初衷之一吗?
“徐小姐高见。”陆垣由衷赞道,“在下亦有此想。只是此物炼制极难,材料难得,目前尚无法大规模应用。”
“材料难得……”徐瑛沉吟,忽然抬眸看向陆垣,目光清澈而直接,“陆公子可知这特殊矿物产于何处?若是矿藏稀少,确乎难办。但若能寻得矿脉,或可设法开采提炼?”
这个问题就有些敏感了。陆垣立刻联想到西山和刘太监,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此矿物来源,在下亦只是偶然从一游方商人处购得些许粉末,具体产地,那人语焉不详,此后也再未见过。恐怕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徐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微笑道:“原来如此。是琼华唐突了。如此奇物,本就是机缘。”她将铁片小心放回几上,不再追问。
徐文璧适时岔开话题,又聊了些京中趣闻和金石收藏的轶事。徐瑛偶尔言几句,见解每每独到,显见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有涉猎。陆垣与她交谈,竟觉颇为顺畅,许多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或“奇技淫巧”的想法,在她那里似乎都能得到理解甚至共鸣。
不知不觉,头偏西。徐瑛起身告辞:“兄长与陆公子慢谈,琼华先告退了。”离去前,她又向陆垣盈盈一礼,“今得见陆公子,听闻高论,受益匪浅。望后还有机会向公子请教。”
“徐小姐客气。”陆垣还礼。
看着徐瑛在丫鬟簇拥下袅袅离去的身影,陆垣心中泛起一丝微澜。这位定国公府的千金,与他想象中或听闻的勋贵女子截然不同。聪慧、敏锐、对“杂学”有 genuine 的兴趣,且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毫无矫揉造作。与她交谈,竟让他有种久违的、与“同类”交流的轻松感。
“舍妹自小被家父娇宠,性子是疏阔了些,让陆兄见笑了。”徐文璧笑道,语气中却带着对妹妹的宠溺。
“徐小姐兰心蕙质,见识不凡,何来见笑。”陆垣真心道。
“她啊,就是对这些东西太着迷。”徐文璧摇头,随即正色道,“不过陆兄,今请舍妹前来,其实另有一事相商。”
陆垣收敛心神:“世子请讲。”
“陆兄可知,宫中万岁爷,对那‘龙凤呈祥自鸣阁楼’进度迟缓,已甚为不悦?”徐文璧压低声音。
陆垣点头:“略有耳闻。”
“黄公公那边,想必压力不小。”徐文璧道,“我听说,陆兄曾进献过一些防锈脂膏,有些效用?”
陆垣心中了然,徐文璧果然消息灵通。他谨慎道:“是曾胡乱研制过一些粗浅之物,蒙黄公公不弃试用。”
“陆兄不必过谦。”徐文璧摆摆手,“我虽不知具体,但黄公公最近愁眉稍展,想必陆兄之物有些效力。只是,治标难治本。”他顿了顿,“我今请陆兄来,一是相交,二也是想问问,陆兄对此困局,可有其他想法?不拘什么,奇思妙想亦可。实不相瞒,家父与黄公公有些交情,若能在此事上略尽绵力,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这是在代表定国公府,委婉地表示愿意与黄公公(及背后的陆垣),共同解决皇帝的这个难题。定国公府虽不掌实权,但地位超然,影响力不容小觑。他们的加入,无疑能为黄公公和陆垣提供更多政治上的缓冲和资源支持。
陆垣心念电转。这无疑是个机会,但也要防止被当成纯粹的“工具人”。他沉吟片刻,道:“汞蚀之事,确乎棘手。脂膏涂料,只能延缓。若要治,或需从材料替换、结构设计上着手。在下有些粗浅设想,比如以惰性材料(陶瓷、特殊琉璃)制作隔离部件,或以更稳定液体部分替代水银,再辅以新型防护涂层……但皆需反复试验,且材料工艺要求极高。”他将之前对温先生说过的部分设想,更系统、更“技术化”地阐述了一遍。
徐文璧听得十分认真,眼中光芒闪动:“材料替换……结构设计……惰性材料……陆兄果然思路开阔!这些设想,虽实施不易,却远胜于那些只会死磕防锈脂膏的庸匠!”他显得很兴奋,“陆兄,这些想法,你可愿整理成册,或绘制简图?所需材料、匠人,我可设法提供!若真能有所成,不仅是解了宫中难题,于国于匠,亦是莫大贡献!”
陆垣看着徐文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技术探索的热忱,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定国公府的支持,心中有了决断。
“承蒙世子看重,在下愿尽力一试。只是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大量试验,耗费不菲……”
“无妨!”徐文璧大手一挥,“需要什么,陆兄尽管开口!银钱物料,我来筹措!匠人人手,我来寻找!只望陆兄能主持此事,将奇思化为现实!”他站起身,向陆垣郑重一揖,“文璧代家父,亦代那些受困于此的能工巧匠,先谢过陆兄!”
陆垣连忙起身还礼:“世子言重了。在下必当竭尽所能。”
两人又商谈了一些细节,约定陆垣先整理出初步的方案和所需清单,再由徐文璧协调资源。气氛越发融洽,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离开漱玉轩时,已是暮色四合。徐文璧亲自送到门口,约定改再聚。
回鸣玉坊的马车上,陆垣闭目沉思。今一会,收获远超预期。不仅与徐文璧建立了更稳固的“”关系,获得了定国公府的潜在支持,更意外地结识了那位与众不同的徐小姐——徐瑛,琼华。
她的聪慧、见识,以及那对“杂学”真挚的好奇,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了他紧绷而略显灰暗的世界。在这个时代,能遇到一个能理解(至少愿意理解)他那些“离经叛道”想法的人,尤其是这样一位身份高贵、气质脱俗的女子,感觉颇为奇异。
但他很快警醒。徐瑛是定国公府的千金,身份悬殊。眼下的一切,不过是基于共同兴趣(或许还有利益)的短暂交汇。他不能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能因此影响自己的计划和判断。
定国公府的支持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他必须小心把握分寸,既要借助其力推进研究、巩固地位,又要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不能完全沦为附庸。
还有黄公公那边……需要尽快将今之事,择要禀报。获得定国公府的意向,对黄公公而言,应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回到宅中,陆垣立刻开始撰写给温先生的密报,以及为徐文璧准备的初步方案提纲。书房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窗外,春夜静谧,星河垂野。陆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却不期然掠过白里,那位徐小姐对着“星空玉蝉”时,那双映着星光的、清澈而专注的眼眸。
他甩甩头,将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压下。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儿女情长,绝非此时所宜。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悄然生,静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