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陆垣过得异常忙碌,却也有种挣脱部分枷锁的轻快。陆府西院那间陋室,已不再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和实验室。
温先生办事效率极高。陆垣带着崔六子回到陆府的第二天下午,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厮便悄然而至,递上一个封好的信封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什么也没说,放下便走。信封里有两把黄铜钥匙、一张简图,以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简图标注了一处位于南城金台坊、靠近城墙的小院位置,那里相对僻静,住户三教九流,便于隐蔽。银票自然是供他安顿和研究使用。包裹里则是些基础的铁木工具、几个厚实的陶罐、研磨用具、一些常见的化学原料(硝、矾、硫等),甚至还有一小块据说是从兵仗局流出来的、质量不错的精铁锭。
“黄公公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陆垣心中感慨。这支持力度,远超预期。显然,那块“异矿”及其展现出的潜力,让黄公公下了重注。
他立刻让穗儿去绒线胡同周记笔墨铺,将剩余的二百五十两房款(之前已付五十两定金)结清,顺利拿到了那处鸣玉坊三进宅院的房契地契(白契,未到官府过户,但在此时代民间交易中已具效力)。同时,他又让穗儿通过周掌柜,物色了两个老实本分、家境清贫的中年妇人,一个负责洒扫做饭,一个浆洗衣物,先安排到新宅做些准备工作。他没有用陆府的人,也暂时未找年轻仆役,以免人多眼杂。
他自己则带着崔六子,低调地搬入了金台坊那处小院。小院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方正,有口甜水井,后院还有一小块荒地。虽比不得鸣玉坊那处雅致,但胜在独门独院,足够僻静。正房中间作为客厅兼书房,东间陆垣自住,西间暂时堆放杂物和部分试验材料。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崔六子住,西厢房则被陆垣规划为临时的“实验室”。
崔六子到了新环境,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看到陆垣真的开始布置那些他看不懂的工具和瓶罐,眼中渐渐燃起好奇和一丝兴奋。他手脚勤快,力气也不小,主动帮着陆垣搬运、收拾、整理,将西厢房打扫得净净,又按照陆垣的要求,用砖石和泥浆在墙角垒了一个简易的、带有烟囱的炉灶,可以用来进行简单的加热和熔炼试验。
“陆公子,这……这是要做啥?”崔六子看着陆垣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忍不住问道。
“做些试验。”陆垣没有细说,“你帮我打下手,多看,多学,少问。尤其是那些瓶罐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乱碰,很多都有毒或者很危险,明白吗?”
崔六子见他说得郑重,连忙点头:“俺晓得了!绝不给您添乱!”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陆垣并未立刻开始研究“异矿”,而是先集中精力,利用新到手的工具和更好的材料,进一步优化“灰甲”和“褐乙”两种润滑防锈膏。他改进了蜂蜡与牛油的配比,尝试加入少量松香以增加粘附性,并更精细地研磨特殊煤粉和石墨粉。在崔六子的协助下(主要是体力活和观察火候),他成功制出了几批质地更均匀、性能更稳定的新样品,分别用不同的小瓷盒装好,贴上标签,记录下配方和制作期。
同时,他也开始对那块“异矿”进行初步的、非破坏性的测试。他让崔六子找来一些常见的矿石,如黄铁矿、赤铁矿、方解石、石英等,与“异矿”进行外观、重量、硬度(用互相刻划的方法)、以及对磁铁的反应(用一小磁针)对比。崔六子虽然没读过书,但在矿上多年,对各种石头的性状有着天然的敏感和记忆,竟能说出不少陆垣不知道的细节,比如哪种石头更“吃火”(难熔),哪种石头烧过之后会有特殊气味或颜色变化。
“这暗银石头,比俺见过的所有铁石都沉,都硬。”崔六子掂量着“异矿”,肯定地说,“黄铁矿(愚人金)看着亮,其实脆,一敲就碎。这个,俺试过用小锤砸,只崩下一点点渣,还硌得手疼。”
陆垣记录下这些观察。重量大、硬度极高,这符合高密度金属或其化合物的特征。无磁性,排除了是铁镍类物质的可能。
他尝试用锉刀在不同的棱角处,极其小心地锉下更多的粉末。粉末呈暗灰色,在阳光下细看,似乎有极细微的彩色闪光。他将这些粉末分成几份,一部分留作对照,一部分准备加入新的润滑膏试验,一部分则尝试进行简单的化学测试——比如分别滴入稀醋(弱酸)、碱水(用草木灰泡制)、浓盐水,观察反应。
这些测试必须小心翼翼,很多试剂不纯,条件简陋,结果未必准确,还可能产生有毒气体。陆垣让崔六子待在通风良好的门外,自己戴着用多层粗布缝制的简陋“口罩”和手套作。他观察到,“异矿”粉末在稀醋和碱水中几乎无反应,在浓盐水中也相对稳定,这与许多活泼金属不同。当他把一点点粉末投入炉火中(用陶片盛着),粉末在高温下会发出一种极淡的、蓝白色的焰色,持续片刻后才黯淡下去,残留物是一种更灰暗的烧结块。
这些初步现象都指向这种“异矿”具有很高的化学稳定性和耐高温性。“辟汞”特性在黄公公那里已经验证过。这究竟是什么?陆垣搜索着记忆中的元素周期表和矿物知识。密度大、硬度高、化学惰性强、耐高温、与汞反应缓慢……一些铂族金属(如铱、锇)或某些难熔金属(如钨、钽)及其合金或化合物有类似性质,但在这个时代的中国西山煤矿中发现?概率极低。更可能是一种含有特殊元素的复杂矿物体。
要真正搞清楚,需要更精密的检测手段,甚至需要尝试熔炼提取。但以现在的条件,熔炼高温且化学性质不明的矿物风险极高,没有合适的坩埚(耐高温陶瓷或石墨)、没有可控的炉温、没有保护气氛,贸然产试很可能失败,甚至引发爆炸或产生剧毒物质。陆垣不敢冒险。
他将重点放在了应用研究上。既然其粉末具有“辟汞”和优良的物理特性(硬度、稳定性),那么作为添加剂,改善金属表面性能或制备特殊合金,是更现实的方向。
他开始设计一系列小规模的对比试验:将不同比例的“异矿”粉末与铁粉、铜粉混合,尝试用高温粘结(类似于粉末冶金雏形,但极其简陋)或加入熔融的锡铅焊料中,观察其复合材料的硬度、耐腐蚀性(用盐水浸泡)以及对抗汞侵蚀的能力。同时,也尝试将更细的“异矿”粉末加入优化后的“褐乙”膏体中,测试其长期润滑防锈效果,尤其是针对带有汞蚀痕迹的零件。
这些实验繁琐而耗时,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记录。崔六子成了得力的助手,他学习能力不弱,手脚麻利,很快掌握了研磨、称量(用简易天平)、记录简单现象等任务,而且对火候的控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更重要的是,他嘴严,听话,对陆垣交代的事情执行得一板一眼,绝不多问。
几天下来,西厢房里堆满了各种试验样品、记录纸张,空气中也混杂着金属、矿物、油脂和烟火的气味。虽然进展缓慢,且失败居多(许多设想受限于条件无法实现或效果不佳),但陆垣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这是一种基于现有条件、一步步探索未知的踏实感,比在陆府西院偷偷摸摸提炼盐和做膏脂时,视野和格局都开阔了许多。
这天下午,陆垣正在记录一批复合材料在盐水浸泡后的锈蚀情况,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温先生约定的信号。
陆垣示意崔六子继续观察记录,自己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温先生,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文士打扮,身边只跟着那个沉默的随从。
“温先生。”陆垣侧身让进。
温先生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整洁的院子和半开的西厢房门,看到里面略显杂乱的实验器具和埋头记录的崔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陆公子已安顿妥当,开始着手了。”
“蒙公公和先生信任,不敢懈怠。”陆垣引着温先生进入正房客厅,这里陈设简单,只有桌椅,但收拾得很净。穗儿如今也住在这边(住在后院一间小屋里),连忙奉上茶水。
温先生坐下,没有碰茶水,直接问道:“初步可有何发现?”
陆垣早有准备,将这几的试验记录摘要和几份性能较好的新膏脂样品呈上,并简略汇报了初步测试结果和对“异矿”性质的推断,重点强调了其超常的硬度、稳定性、耐高温和“辟汞”特性,以及作为高端添加剂或潜在特殊材料的前景。他也坦诚地指出了目前研究面临的困难:缺乏熔炼提纯手段,无法确定其具体成分和最佳利用方式。
温先生仔细听着,翻看着记录,虽然其中很多符号和术语他未必全懂,但那份严谨和条理是看得出来的。他尤其关注了对抗汞蚀的测试数据(虽然只是短期观察)。
“甚好。”温先生放下记录,“思路清晰,脚踏实地。公公要的,首先便是能用在‘那件东西’(指皇帝的自鸣钟)上的切实改善。你新制的这些膏脂,还有添加了异矿粉末的,尽快选出效果最佳的一两种,连同详细的制备方法,密封好,三后我来取,送入宫中试用。”
“是。”陆垣应下。这是要接受实战检验了。
“另外,”温先生语气转肃,“西山那边,探查的人回来了。”
陆垣精神一振。崔六子也竖起了耳朵。
“那处废矿坑,塌陷严重,入口被乱石封死大半。我们的人装作拾柴,粗略勘探了周边,未发现近期有大规模挖掘的痕迹。但……”温先生顿了顿,“在附近山坳发现了一些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不是运煤的道路,指向一处僻静的山谷。我们的人没敢深入。刘应坤的人,似乎也没有放弃,暗哨多了不少,像是在等什么,或者找什么。”
陆垣皱眉:“他们在等什么?难道除了崔六带出的这块,矿坑里还有更多?或者,他们知道另外的入口或矿脉?”
“都有可能。”温先生道,“刘应坤经营西山多年,深蒂固,手下网罗了不少亡命之徒和懂矿的匠人。他若真有所图,必不会轻易罢手。崔六子,”他看向站在陆垣身后、有些紧张的少年,“你当时在矿坑里,除了这块,可还看到其他类似的石头?或者,周围岩壁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六子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当时太黑,又慌……好像……抠出这块石头的地方,旁边的岩壁,颜色比别处深,摸上去也更硬、更凉,上面也有些细细的、发亮的纹路,但没这块明显。别的……就记不清了。”
“发亮的纹路……颜色深的岩壁……”温先生若有所思,“或许,那是一条矿脉的露头?崔六抠出的,只是被塌方震落的一块‘矿精’?”
矿精?陆垣心中一动,是指高品位的富矿矿石吗?
“此事需从长计议。”温先生道,“当务之急,是保障你们的安全和研究顺利进行。这小院还算隐蔽,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若无必要,不要同时外出。崔六子尤其要注要,你的相貌,恐怕已被刘应坤的人记下。”
崔六子脸色一白,用力点头。
“陆公子,”温先生又看向陆垣,“你鸣玉坊那处宅子,何时可以搬入?那里地段更佳,院子也深,便于布置。若有需要,我可以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以仆役或护院的名义进去。”
陆垣明白,这是要进一步加强对他的“保护”(或者说监控),同时也提供更多支持。他略一思忖:“房契已拿到,简单收拾一下便可搬入。三后,待我将膏脂样品备好交给先生,便可着手搬迁。”
“甚好。”温先生点头,“搬迁那,我会派人暗中护卫。新宅所需的试验器具和一应物资,也会陆续送到鸣玉坊。”他站起身,“陆公子,你才华初显,公公寄予厚望。望你戒骄戒躁,潜心钻研。异矿之事,关乎重大,若有突破,富贵前程,唾手可得。但若行差踏错,或泄露机密……”他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垣明白,定不负公公与先生厚望。”陆垣郑重行礼。
送走温先生,小院重归寂静。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金黄,西厢房里,炉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各种矿物和油脂的混合气味。
崔六子看着沉思的陆垣,小声问:“陆公子,咱们……是不是惹上烦了?”
陆垣回过神,看着他眼中的不安,摇了摇头:“麻烦一直都有。但现在,我们有了应对的资本和靠山。关键是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拍了拍崔六子的肩膀,“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把你对石头的了解和感觉,都用在这些试验上。以后,说不定你不仅能养活家人,还能成为真正懂行的匠师。”
“匠师?”崔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憧憬,随即又黯淡下去,“俺……俺能行吗?”
“事在人为。”陆垣目光望向西厢房那些简陋的器具,“就从认识这些瓶瓶罐罐、记录每一次火焰的颜色和石头的变化开始。”
他走到院中,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鸣玉坊的新宅,将是他新的起点,也是更大挑战的开始。黄公公的期望,刘太监的潜在威胁,异矿的秘密,技术的探索……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困守愁城。有了初步的基,有了可用的帮手,有了明确的目标,还有那来自数百年后的知识火种,在他中悄然燃烧。
薪火虽微,可传于新宅。前路漫漫,他已迈出坚实的第二步。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这繁华而又危机四伏的帝都,正静静等待着,看这悄然燃起的星火,最终将点亮何方,又将焚尽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