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月隐星稀。
京师的夜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偶尔晃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短暂的光影,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透着几分孤寂。
榆钱胡同深处,那扇黑漆大门依旧紧闭,门楣上的铜环在偶尔从云隙漏出的微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胡同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陆垣站在门前,身边是紧紧挨着他、几乎能听到牙齿轻微打颤声的崔六子。少年换上了一身穗儿找来的、稍显宽大的旧布衣,脸上手上的煤灰仔细洗过,但仍掩不住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和眉眼间的疲惫惊惶。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重新用净布包好的“异矿”,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陆垣自己心中也并不轻松。今夜之会,吉凶难料。他轻轻拍了拍崔六子的肩膀,低声道:“镇定些。记住我交代的话,少说,多看,实话实说,但不必全说。”崔六子用力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
陆垣上前,握住冰凉的铜环,按照某种节奏,轻轻叩击了五下——这是温先生信中间接暗示的暗号。
门内悄无声息,但片刻之后,门扉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依旧是那个沉默精悍的随从,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陆垣和崔六子,尤其在崔六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侧身让开。
两人闪身而入,大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声响。前院空旷依旧,只有廊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稳定的光。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随从没有引他们去偏院厢房,而是直接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走向上次那间设有密道的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火。随从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垣定了定神,推门而入。崔六子紧随其后,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
屋内灯火通明,比上次地室还要亮堂。黄公公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身上换了件深紫色的常服,衬得面庞更加白皙。温先生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和几件精巧工具,还多了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
“小的陆垣,携人奉命前来,叩见黄公公,温先生。”陆垣躬身行礼,同时拉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崔六子。崔六子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草……草民崔六,叩见……叩见贵人老爷。”
“起来吧。”黄公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越过陆垣,直接落在崔六子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审视一件物品。“东西呢?”
崔六子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解怀里的布包。陆垣见状,上前一步,接过布包,避免崔六子因紧张而失手。他动作沉稳,将布包轻轻放在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然后一层层解开。
当那块暗银色、流淌着奇异纹路的“异矿”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时,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黄公公的身体微微前倾,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两道锐利如实质的光芒。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小心地靠近矿石表面,在距离约一寸处停住,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温先生也目睛地盯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和探究。
“此物……”黄公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便是你在矿坑所得?”
“是……是。”崔六子连忙回答,将塌方被困、无意抠出此石的经过,又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比之前对陆垣说时更加详细,包括那些打听的人和后来的追捕。
黄公公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待崔六子说完,他才缓缓道:“刘应坤(西山煤监太监)手下那些人,为何如此紧追不舍?仅仅为此石奇异?”
崔六子摇头:“草民不知。但……但塌方后不久,就有工头和刘疤瘌的人反复盘问废坑里的情形,特别问有没有见到特别硬、颜色不一样的石头。草民觉得,他们好像……早就知道里面可能有这东西。”
黄公公与温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先生微微点头,低声道:“公公,刘太监去年曾秘密奏请扩大西山几处‘废窑’的开采,说是为宫中冬用炭,但所划区域……似乎并非富矿所在。”
“哼,打着宫里的旗号,中饱私囊也就罢了,若真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想瞒天过海……”黄公公冷哼一声,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崔六子打了个哆嗦。
黄公公示意温先生将“异矿”拿起,放在一个特制的、带有凹槽和卡尺的木座上,以便多角度观察。他自己则拿起一个镶嵌着水晶镜片的放大镜(显然是西洋舶来品),凑近了仔细查看矿石的纹理、色泽、光泽,又用一把小银锤轻轻敲击边缘,倾听声音。
“质密而坚,声若金玉。”黄公公放下放大镜,沉吟道,“色泽暗银泛彩,纹路天成,非金非铁,亦非寻常所见之铅锡铜矿。咱家也算见过些世面,此物……未曾得见。”他看向陆垣,“陆垣,你以为此物何用?”
考验来了。陆垣心知,自己不能表现得一无所知,但也不能过于惊世骇俗。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恭敬答道:“回公公,小的见识浅薄,不敢妄断。然观此物,坚硬异常,远胜寻常铁石,且光泽内蕴,纹理奇异。或可尝试以其粉末掺入铁器炼制,看能否增其坚锐?亦或,其本身是否可熔炼出一种特殊金属,用于精密机括,或可抗锈耐磨?皆需试验方能知晓。不过……”他话锋一转,“此物既引西山刘太监手下如此觊觎,恐非仅因其‘奇异’,或许,他们已知其某种用途或价值。”
他这番话,既提出了合理的猜想方向(合金、特殊材料),又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刘太监的异常关注),还将皮球踢回给黄公公——您见多识广,您看呢?
黄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却对温先生道:“取‘试金石’和‘验汞盘’来。”
温先生应声,从旁边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是黑如浓墨、表面光滑如镜的石头,正是用来初步检验黄金成色的试金石。另一个则是巴掌大小、边缘略高的纯白色瓷盘,盘底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光洁无比。
黄公公先用一把小锉刀,在“异矿”不显眼的棱角处,极其小心地锉下一点点粉末,落在试金石上。然后用手指将粉末抹开,形成一道细痕。在灯光下观察,那粉末在纯黑的试金石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银灰色,与黄金、白银、铜等常见金属的划痕颜色截然不同。
接着,他又取了一点粉末,放入那个白色瓷盘中,然后拿起一个细颈小银瓶,从里面滴出两滴亮银色、滚动如珠的水银,落在粉末旁边。
接下来的景象,让在场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银滴落在瓷盘上,自行滚动,当靠近那暗银色粉末时,并没有像接触许多金属那样迅速将其“吞没”形成汞齐,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绕着粉末边缘滚了过去,虽然最终还是与少量粉末接触,但融合的速度极其缓慢,且形成的混合物颜色晦暗,与常见金属汞齐的亮银色完全不同。
黄公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紧紧盯着瓷盘,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不侵汞……或缓侵汞……”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竟真有此物!古籍所载‘辟汞石’、‘镇金砂’,莫非便是此类?!”
陆垣心中也是剧震。不侵汞或缓侵汞?这意味着什么?在大量使用水银作为动力或装饰的精密机械(比如皇帝的自鸣钟)中,如果有某种金属或材料能抵抗水银的腐蚀,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这不仅仅是防锈润滑膏的升级,这是材料学的革命性发现!难怪刘太监的人像疯狗一样追着不放!
崔六子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从黄公公的反应和陆垣骤然凝重的脸色,也明白自己捡到的这块“石头”,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惊人。
“好!好!好!”黄公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喜色,“崔六子,你立了大功!”
崔六子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只能呐呐道:“草民……草民不敢……”
黄公公兴奋地在案后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崔六子:“此物发现之处,除你之外,可还有他人知晓具置?塌方之后,那矿坑情形如何?”
崔六子老实回答:“当时只有草民和两个同伴,狗娃死了,铁蛋重伤,应该都没看清。矿坑……塌得很厉害,入口几乎全埋了,后来工头带人草草清理了一下,说是废了,不准人再靠近。”
“刘应坤的人后来可曾大规模挖掘那处?”黄公公追问。
“好像……没有。至少草民离开前没见。他们只是盘问。”崔六子想了想道。
黄公公眼中精光闪烁,与温先生再次对视。温先生低声道:“公公,看来刘太监可能只是偶然得知有异矿迹象,具置和性状并未掌握,否则不会只是暗中追查这少年。此矿坑既已塌陷,或可作。”
黄公公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恢复了平的沉稳,但眼中的灼热未退。他看向陆垣和崔六子:“此事,关系重大。崔六子,你献宝有功,咱家不会亏待你。你父兄的伤,咱家会安排最好的大夫诊治。你们一家,以后也不必再回西山,咱家会给你们安排去处,保你们衣食无忧,甚至……可得一份正经差事。”
崔六子闻言,激动得又要跪下,被陆垣严神制止。他红着眼圈,颤声道:“谢……谢贵人大恩!草民……草民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
黄公公摆摆手,又看向陆垣:“陆垣,你引荐有功,心思缜密。此事,你如何看?”
陆垣知道,这是问他对后续处理的意见,也是进一步考验。他谨慎道:“全凭公公做主。不过,小的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妥善安置崔六一家,确保其安全无虞,并,避免刘太监或其他势力察觉异样。其二,秘密勘探那处废矿坑,确认是否还有此类异矿,以及储量如何。此事需极度隐秘,且需可靠之人。其三,对此异矿进行深入研究,验证其性质,探索其用途。尤其是其‘辟汞’之能,若能用于御前机括……”
“不错。”黄公公颔首,“与咱家所想略同。崔六子,”他看向少年,“你熟悉西山地形和矿洞,可能大致画出那废矿坑的位置,以及当被困处的周遭情形?”
崔六子连忙点头:“能!草民记得!”
温先生立刻铺开纸笔。崔六子虽然识字不多,但画起矿洞巷道和地形来却颇有章法,线条虽然稚嫩,但方位、距离、标志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黄公公和温先生在一旁看着,不时询问细节。
待图画好,黄公公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温先生,安置崔六一家的地方,要绝对安全、隐蔽。找可靠的人去办。另外,选几个机灵可靠的,持此图,扮作寻矿或收山货的,去西山那处悄悄探查,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确认地形和有无继续挖掘的价值即可。”
“是。”温先生应下。
“至于此矿研究……”黄公公目光落在陆垣身上,“陆垣,你对金石之物颇有见解,又心思活络。咱家便将初步辨识、试验之事交予你。所需人手、器物、场地,由温先生配合。崔六子也暂时跟在你身边,他对矿物有些直觉,或有用处。记住,此事机密,所有试验记录、过程、所得,必须全部呈报,不得有丝毫遗漏,更不得私下泄露!”
这是将陆垣正式纳入了“异矿”研究的核心圈子,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和权限,但也套上了更严格的枷锁。
陆垣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责任和风险。他躬身肃容道:“小的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公所托!”
“嗯。”黄公公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今便到这里。温先生,带他们从密道出去,安排妥当。赏赐稍后一并送去。”
“是。”
温先生引着陆垣和崔六子,再次进入书架后的密道,却不是向上,而是沿着石阶继续向下,走了一段,又拐入一条平行的通道,最后从另一处极其隐蔽的出口出来,竟是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后端,距离榆钱胡同已有相当距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已等在胡同口暗处。温先生对陆垣低声道:“陆公子,你先带崔六回你处暂歇。明我会派人送崔六家人去安全地方,并给你送来初步试验所需的物品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子地址,那里可作为你们初期研究之所。崔六的赏赐和安家费用,也会一并送到。”
他又看向依旧有些懵懂的崔六子,语气缓和了些:“崔六,你既跟了陆公子,便好生做事。你家人之事,不必再忧心。”
崔六子感激涕零,连连点头。
马车在夜色中悄然行驶,将陆垣和崔六子送回了陆府附近。下车前,温先生最后叮嘱陆垣:“陆公子,西山之事,刘太监那边未必会善罢甘休。你近也需小心,若无必要,少与你那嫡母兄长冲突,避免引人注目。购房之事,可加紧办理,早搬出,更为便宜行事。”
“多谢温先生提点。”陆垣诚心道谢。
回到西院小屋,已是子夜过后。穗儿一直没睡,焦急等待,见陆垣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吓了一跳。陆垣简单解释崔六子是“黄公公交代照看的人”,穗儿便不再多问,连忙去张罗热水和简单的吃食。
崔六子捧着热汤,坐在陆垣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看着这比他家好了不知多少、但仍显简陋的屋子,又看看对面沉静思索的陆垣,恍如梦中。一天之内,他从被追捕的亡命矿工,变成了神秘贵人的“有功之人”,还有了安稳的指望。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比自己大几岁、却沉稳得可怕的陆公子。
“陆公子……”崔六子低声道,“俺……俺以后就跟定您了。您让俺啥,俺就啥!”
陆垣从沉思中回过神,看着少年眼中混合着感激、依赖和尚未散尽的惊惶,温和道:“先好好休息。以后的事,慢慢来。记住,从今往后,谨言慎行,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和你家人的平安富贵,皆系于此。”
“俺记住了!”崔六子用力点头。
陆垣让他和衣在屋里唯一一张破榻上休息(穗儿另寻了地方),自己则坐在灯下,毫无睡意。
今夜之事,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异矿”的发现,尤其是其“辟汞”特性,将他推上了一个新的、更危险的舞台。黄公公的野心显然不止于讨好皇帝修好自鸣钟,他看中了这种可能改变某些技术格局的战略性材料。而自己,成了他棋盘上负责初步探索这枚“新棋子”特性的重要角色。
责任重了,风险高了,但机会也更多了。如果能借此机会,真正掌握一些核心技术,甚至利用现代知识,从这“异矿”中提炼或衍生出更有价值的东西,那么他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本,将无比坚实。
还有崔六子。这个少年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会是得力助手,用不好,也可能带来麻烦。需要好好引导和约束。
购房之事必须加快。有了黄公公的默许和支持(温先生的话就是暗示),搬出陆府势在必行。那里将是他的实验室,也是他摆脱陆府束缚、真正开始布局的起点。
他铺开纸笔,开始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接收试验场地和物资、初步测试“异矿”的物理化学性质(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设计简单的熔炼或合金试验方案、继续优化润滑膏并尝试与“异矿”粉末结合、关注西山探查进展……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陆垣知道,从今夜起,他脚下的路,将通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危机四伏的未来。那块暗银色的“异矿”,如同一点落入柴的星火,终将引燃怎样的烈焰,无人知晓。
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已有的筹码——知识、谨慎,还有那刚刚收拢的、来自底层的一丝微光(崔六子),在这大明王朝深不见底的暗夜与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步步为营,摸索前行。
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