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二月二十,观宸一行人返回了观澜城。
护国公、玄鉴法师、满朝文武,还有观澜城的无数百姓,都挤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归来。看到观宸平安归来,还生擒了伯炎,平定了淮河的洪灾,所有人都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小皇帝亲自走下玉圭城的城楼,拉住观宸的手,眼眶微红:“观宸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子,我每天都在担心你。谢谢你,又一次救了观国,救了天下的百姓。”
观宸躬身行礼,将完整的禹王遗契,呈给了小皇帝和护国公,声音平静:“陛下,护国公,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是所有齐心协力的百姓,我们一起,守住了这片山河。”
回到观澜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审判伯炎。
大理寺的公堂上,伯炎对自己的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二十年前设计害死观渊,二十年间暗中布局,挑动北狄南下,勾结倭寇发动海祭,蛊惑观海发动政变,炸毁黄河、淮河堤坝,引发洪灾,害死上百万百姓,桩桩件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最终,大理寺判伯炎凌迟处死,三后行刑。观海一党的余孽,也被一一清算,朝堂之上,终于彻底肃清了奸佞,恢复了清明。
可观宸,却没有半分轻松。
从淮河回来之后,归墟海眼井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井下的黑水不断翻涌,九河沿岸的水位,依旧忽涨忽落,沿海地区的大,也越来越频繁。伯炎虽然被擒了,可他之前破坏的归墟外层封印,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归墟定水盘,依旧处于失控的边缘。
如果不能尽快修复归墟核心封印,稳定定水盘,用不了多久,整个九州的水脉,都会彻底紊乱,到时候,就算了伯炎,也无法阻止灭顶之灾的降临。
二月二十二,伯炎行刑的前一天,观宸来到了天牢,见了伯炎最后一面。
天牢的死囚牢里,伯炎戴着沉重的镣铐,浑身是伤,头发花白,脸上没有半分往的阴鸷与疯狂,只剩下死寂。看到观宸走进来,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怎么?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笑话?”伯炎的声音沙哑,没有半分力气。
“我来问你,归墟核心秘境,到底要怎么进去?定水盘失控,要怎么才能修复?”观宸站在牢门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嘲讽。
伯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怎么?你也要去归墟核心?你想和你父亲一样,以身殉墟?观宸,我劝你,别去。归墟核心,不是你能掌控的地方。当年,你父亲就是因为想要修复定水盘,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就算拿着完整的禹王遗契,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我必须去。”观宸的语气无比坚定,“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使命。就算是死,我也要稳住定水盘,修复归墟封印,绝不能让九州的百姓,陷入灭顶之灾。”
伯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了归墟核心秘境的秘密。
归墟核心秘境的入口,就在音殿海眼井的最深处。只有拿着完整的禹王遗契,才能打开秘境的大门,进入定水盘的核心。
定水盘,是禹王当年用九州神石打造的,用来稳定整个九州水脉的核心枢纽。整个九州的江河湖海,所有的水脉,都与定水盘相连。定水盘稳,则九州水脉稳;定水盘乱,则九州水脉乱。
二十年前,伯炎破坏了定水盘的外层封印,导致定水盘失控,观渊为了稳住定水盘,用自己的性命,暂时封印了定水盘的核心,可也只能稳住二十年。现在,二十年的期限已到,封印的力量早已消散,定水盘再次失控,只有用完整的禹王遗契,重新校准定水盘,才能彻底修复封印,稳定九州水脉。
可校准定水盘,需要献祭自己的神魂,与定水盘融为一体,才能彻底掌控它,稳定它。当年观渊,就是用自己的神魂,献祭给了定水盘,才暂时稳住了它。
也就是说,观宸想要彻底修复归墟封印,稳定定水盘,就必须和他父亲一样,以身殉墟,献祭自己的神魂,与定水盘融为一体。
“我当年,就是不想献祭自己的神魂,才想要强行掌控定水盘。”伯炎的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不用献祭,就能掌控它。可我错了,禹王当年打造定水盘的时候,就定下了规矩,唯有心怀守护,愿意以身殉道之人,才能真正掌控它。”
“观宸,你想清楚了。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会和你父亲一样,永远困在定水盘里,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观宸站在牢门外,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选择以身殉墟。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守护九州的千万百姓,为了稳住这片山河,他必须这么做。
观宸抬起头,看向牢里的伯炎,眼神平静,没有半分畏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父亲当年,能为了守护天下百姓,以身殉墟。今天,我也能。”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身后,传来了伯炎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回到音殿,观宸把自己关在了归墟海眼井边的密室里,整整一夜。
他翻遍了音殿所有的古籍秘档,确认了伯炎说的话,句句属实。校准定水盘,唯一的方法,就是献祭神魂,与定水盘融为一体。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了密室,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小皇帝和护国公,交代了自己走后,汐监的事务,还有全国水利的安排,举荐郑司辰接任汐监正之位。
另一封,给苏湄。
写完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二月二十三,正是伯炎行刑的子。
观宸换上了一身净的藏青色监正官袍,将完整的禹王遗契和音令,贴身收好,走出了房间。
殿外,苏湄正站在院子里,等着他。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红红的,看着观宸,没有说话。
“苏湄,”观宸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将那封信递给她,“这个,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
苏湄没有接信,反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要去归墟核心,对不对?你要和你父亲一样,以身殉墟,对不对?”
观宸的心猛地一疼,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苏湄,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定水盘失控,九州水脉即将大乱,只有我能进去校准它,修复它。如果我不去,上百万、上千万的百姓,都会因此丧命。”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苏湄的声音哽咽,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观宸,我不让你去!就算是天下大乱,就算是九州倾覆,我也不想让你去送死!”
观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苏湄,对不起。我父亲当年,用性命护住了这片山河,护住了千万百姓。今天,我不能看着他们陷入灾难,置之不理。”
“我是汐监正,是观氏的后人,守护九州水脉,守护天下百姓,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不舍:“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帮我看着这片山河,看着百姓们安稳过子。要是想我了,就去白洋淀,去大沽口,去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水,看看那里的百姓。他们好好活着,我就永远都在。”
苏湄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观宸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微微发热。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陪他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姑娘,舍不得这世间的烟火,舍不得这片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山河。
可他,别无选择。
午时三刻,观澜城的刑场,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伯炎被凌迟处死,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而此时的音殿,已经空无一人。护国公、玄鉴法师、郑司辰,还有所有汐监的官员,都站在殿外,对着归墟海眼井的方向,深深躬身。
观宸已经带着禹王遗契和音令,潜入了海眼井的最深处,前往归墟核心秘境了。
海眼井的最深处,漆黑一片,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观宸催动禹王遗契,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隔绝了冰冷的井水,不断向下沉去。
不知下沉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满了古老的水文纹路,和禹王遗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石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完整的禹王遗契。
观宸拿出禹王遗契,轻轻嵌入了凹槽之中。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后,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空间,无数的水流,如同发光的丝带,在空中纵横交错,每一道水流,都对应着九州大地上的一条江河。
而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盘。石盘上,刻满了九州的水文地图,无数的光点在石盘上流转,对应着每一条江河的水位,每一处湖泊的脉动。
这,就是归墟定水盘。禹王当年,留给后世的,守护九州水脉的终极神器。
观宸缓缓走进秘境,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他走到定水盘前,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盘的表面。指尖触碰到石盘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从石盘里传来,仿佛父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神魂,还残留在定水盘里,守护着这个核心枢纽。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定水盘的核心,已经出现了裂痕,无数的水流脉络,已经紊乱,正在一点点失控。
再晚一步,整个定水盘,就会彻底崩碎。
观宸闭上眼,将完整的禹王遗契,贴在了定水盘的核心处。同时,他催动了自己全部的神魂,按照古籍里记载的方法,一点点融入定水盘之中。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仿佛神魂被生生撕裂,一点点碾碎,融入冰冷的石盘之中。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意识,也一点点变得模糊。
可他的手,始终紧紧地贴着定水盘,没有丝毫退缩。
他能感受到,随着自己的神魂融入定水盘,那些紊乱的水流脉络,正在一点点恢复平稳,定水盘上的裂痕,正在一点点修复。整个九州的水脉,正在一点点稳定下来。
黄河、淮河、九河、长江,所有的江河,水位都恢复了正常;沿海的大,平息了;地下的水脉,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脉动。
他成功了。他校准了定水盘,修复了归墟核心封印。
可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意识,也即将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定水盘里,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宸儿,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这片山河,守住了天下百姓,你是观氏的骄傲。”
“父亲……”观宸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轻声呢喃着。
“可是,守护,不是只有以身殉道这一种方式。”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禹王打造定水盘,不是为了让后世子孙,一个个献祭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让我们,与九州水脉共生,与天下百姓共生。”
“你已经明白了守护的真意,你已经得到了禹王遗契的认可。你不需要献祭自己的神魂,你可以成为定水盘的掌控者,与它共生,一起守护这片九州山河。”
父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宸儿,你以为‘献祭神魂’是唯一选择?当年我以身殉墟,是因为归墟封印已彻底崩裂,定水盘核心受损,没时间集齐遗契、凝聚万民之心。禹王留下的定水盘,本质是‘共鸣之器’——神魂献祭是‘应急之法’,而‘心怀守护、汇聚万众信念’才是‘永恒之法’。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你做到了。”
观宸愣住:“那归墟……”
“归墟本就是‘双向门户’,音殿海眼井是九州水脉的核心,而域外瀚海还有一处‘归墟之眼’,正是封印那股邪异力量的关键。当年我只守住了内侧门户,外侧封印还需遗契与定海石合力加固。”
观宸猛地睁开眼。
他终于明白了。
伯炎错了,他也错了。
校准定水盘,从来都不需要以身殉道,不需要献祭神魂。真正需要的,是一颗纯粹的、心怀守护的心。只要明白了守护的真意,就能与定水盘共生,成为它的掌控者,而不是它的祭品。
当年父亲,是因为定水盘已经彻底失控,别无选择,才只能用自己的神魂,暂时封印它。而现在,他拿着完整的禹王遗契,明白了守护的真意,他有更好的选择。
观宸收回了即将消散的神魂,将自己的意念,与定水盘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瞬间,整个九州的水脉,所有的江河湖海,每一道溪流,每一处泉眼,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能感受到每一条河流的脉动,能听到每一滴水流的声音,能掌控整个九州的水脉。
他与定水盘,融为了一体。与九州水脉,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成为了真正的、九州水脉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