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二十四,未时。
白洋淀西侧的苇塘深处,寒风卷着苇絮,如同漫天飞雪。七百骑人马隐在一人多高的苇丛里,马蹄裹着厚布,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观宸勒住马缰,指尖抚过腰间温热的音令,目光落在前方官道扬起的烟尘上。北狄先锋三千铁骑,已经过了苇塘湾,距离白洋淀渡口,只剩不到十里。
“监正大人,北狄先锋已入伏击圈,前队已过渡口石桥,后队还在半里之外。”苏湄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观宸面前,压低声音禀报,她一身黑色劲装沾满风尘,琉璃般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呼延将军的残部已在渡口东侧布防,就等我们截断石桥,前后夹击。”
观宸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苇塘边缘,借着苇秆的掩护望向官道。北狄铁骑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骑手们脸上带着破关斩将的骄横,丝毫没有察觉,这片看似平静的苇塘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白洋淀纵横交错的水网,在脚下缓缓流动,每一道河渠的走向,每一处渡口的深浅,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汐之眼中。这里是九河水网的枢纽,是骑兵的死地,是他的主场。
“石将军拨给的五百重骑,分两队,随我截断石桥,封死北狄退路。”观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湄,你带信营与鬼工营精锐,从苇塘两侧穿,以火箭袭扰,打乱敌军阵型,绝不能让他们冲过渡口。记住,我们不求全歼,只求迟滞他们三,为观澜城争取布防时间。”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都清楚,身后就是观澜城,是九河两岸的百姓。北狄先锋都是身经百战的草原精锐,而他们只有七百人,这一战,是九死一生的截。
申时三刻,北狄先锋前队尽数通过石桥,踏入了呼延烈残部的伏击圈。
震天的喊声瞬间撕破了苇塘的寂静。渡口两侧的土坡后,箭如雨下,北狄前锋瞬间人仰马翻。带队的北狄千夫长反应极快,立刻嘶吼着下令回撤,想要退回石桥,重整阵型。
可就在这时,观宸一夹马腹,厉声喝道:“出击!”
五百铁鼇军重骑如同黑色的洪流,从苇塘中轰然冲出,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冻土,直扑石桥。重骑的冲锋势不可挡,瞬间冲散了石桥上的北狄后队,将整座石桥牢牢控制在手中,彻底截断了北狄先锋的退路。
“是观国的骑兵!”北狄骑兵发出一阵惊慌的嘶吼,他们没想到,在泥泞泽国里,竟然会遇到观国最精锐的重骑。
观宸策马立在石桥桥头,手中量天尺举起,音令的金光顺着尺身蔓延开来。他能清晰地“看”到石桥下暗渠的走向,口中念动禹王真言,沉声断喝:“起!”
石桥两侧的水面瞬间炸开,数道强劲的水流如同蛟龙般喷涌而出,狠狠撞向试图涉水过河的北狄骑兵。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淤泥,瞬间将数十名骑兵卷进了河渠之中,战马在冰冷的水里疯狂挣扎,阵型彻底大乱。
苏湄带着信营精锐,从两侧苇塘中出,窄剑翻飞,箭无虚发。鬼工营的好手们将浸了火油的火箭,源源不断地射向被困在渡口与石桥之间的北狄骑兵,苇塘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形成了一道火墙,将北狄骑兵困在了方寸之地。
战斗从申时持续到落。
北狄先锋三千铁骑,被七百观国兵马,死死困在了白洋淀渡口。草原骑兵在纵横交错的水网里,本发挥不出冲锋的优势,反而被熟悉水脉的信营牵着鼻子走,一次次陷入伏击,伤亡越来越重。
直到夜幕降临,北狄后续主力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观宸才下令收兵。
“撤!”
七百骑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退入苇塘深处,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水网之中。等到北狄主力赶到时,渡口只留下遍地的尸体、燃烧的残骸,和被彻底炸毁的石桥。
这一战,北狄先锋折损过半,彻底失去了奔袭观澜城的机会。左贤王的八万主力,被死死挡在了白洋淀以西,不得不放慢进军速度,一步步清理沿途的水网障碍。
观宸定下的“以水为防,迟滞敌军”的计策,首战告捷。
当夜,队伍撤到了白洋淀东侧的新安圩休整。
圩寨里的百姓听说了他们白天的胜仗,纷纷拿出家里的粮、热水,送到将士们手中。圩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对着观宸深深躬身,声音颤抖:“监正大人,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们这圩子,就要被北狄蛮子踏平了!”
观宸扶起老者,看着圩寨里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感激与惶恐的百姓,心中一阵酸涩。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愿意以命殉墟。所谓守护,从来都不是音殿里的推演,不是朝堂上的权柄,是守住这些百姓眼里的光,守住他们安稳过子的盼头。
厢房里,苏湄正在给观宸包扎手臂上的箭伤。箭头擦着胳膊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他却在战场上全程没吭一声。
“还说没事,再偏半寸,就伤到筋骨了。”苏湄的动作很轻,眉头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是监正,是全军的主心骨,怎么能亲自冲在最前面?”
观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是汐监正,这水网是我的主场,我不冲在前面,谁冲在前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怀中的音令,语气沉了几分:“更何况,只有我亲自站在这里,才能让将士们、让百姓们安心。他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苏湄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几天前还在朝堂上面对百官质疑、略显青涩的少年,在战场的血与火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那个恐水的少年,正在真正成为九河水脉的守护者。
“对了,郑司辰的信推演送来了吗?”观宸转移了话题,问道。
“送来了。”苏湄立刻拿起桌上的卷宗,递给他,“郑主事核算了未来三白洋淀的信与水位,明寅时会涨大,淀内水位会上涨三尺,所有的暗渠都会被灌满。”
观宸接过卷宗,目光扫过上面的水文数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白洋淀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脉的脉动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好。”观宸合上卷宗,语气笃定,“明寅时,借着大,我们再给北狄主力一个惊喜。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九河水网,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动:“监正大人!好消息!七十二沽圩的圩长们,带着三千多民壮,扛着锄头、鱼叉,来投奔我们了!他们说,要跟着监正大人,一起守着家园,打北狄蛮子!”
观宸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厢房。
圩寨的空地上,火把通明。三千多名汉子,大多是渔民、盐工、农户,衣衫褴褛,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却个个眼神坚定,站得笔直。看到观宸走出来,他们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喊:“我等愿追随监正大人,死守家园,抗击!”
看着眼前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无比坚毅的脸,观宸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快步上前,扶起为首的几位圩长,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圩寨:“各位乡亲,我观宸谢过大家!有我们在,就绝不会让北狄蛮子,踏过白洋淀一步,绝不会让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园!”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身影不算高大,却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地立在那里,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恐水的心障,在百姓的期盼里,在战场的厮里,在水脉的脉动里,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不再怕水,因为这九河的水,是他最锋利的武器,是他要守护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