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廿三,寅时三刻。观澜城,音殿。
殿宇深广,穹顶高悬,九口以深海玄铁为栏、汉白玉砌就的巨井,按九宫方位排列,占据了大殿的核心。井水终年墨黑,不盈不亏,平静如万古玄冰,倒映着殿顶镶嵌的、以夜明珠和萤石模拟的周天星斗。此乃观国立国基——“海眼井”,直通九河所归之墟,天下水脉之心。
值守的汐监正陈砚之,年逾古稀,白发如雪,正趺坐于中央“归墟”井畔的蒲团上,例行晚课。手中一串乌木念珠捻动无声,枯瘦的指尖感受着井沿传来、恒定而冰冷的气。四十二年,他守着这几口井,看着星图流转,听着信更迭,早已将井水每一次细微的脉动,都刻进了骨子里。
然而今夜,指尖下的触感,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颤动,仿佛巨兽沉睡中无意识的肌肉抽动。随即,井中那万古不变的墨色水面,竟泛起了一圈涟漪。不是风,殿中无风。涟漪从井心漾开,撞上井壁,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异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惊心。
陈砚之霍然睁眼,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扑到井边,死死盯住水面。涟漪未平,第二圈、第三圈接踵而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井水开始不安地翻涌,颜色愈发幽深,仿佛井底连通的无底深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躁动、挣扎欲出!
“当啷啷——!”
悬于井口上方三尺、用以感应水脉异常的青铜“听盏”内,三粒以归墟深处特殊磁石磨制的赤珠,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互相撞击,发出凄厉急促的鸣响,盏身震颤不休!
陈砚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井沿,青筋暴起。“赤珠乱撞,信逆经……这、这才开年啊!” 他嘶声低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蓦地,他想起四十年前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本唯有监正可阅的《归墟秘录》中,关于“丙午大,眼生波,锁链将断”的模糊谶言。
丙午年!今年正是丙午马年!
“咚——!!!”
不再犹豫,陈砚之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殿角那面需两人合抱的音铜锣,抓起裹着红绸的巨大锣锤,用肩膀抵着,狠狠撞了上去!
沉闷、厚重、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锣声,轰然炸响,穿透音殿厚重的石壁,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向着整座观澜城,向着观国的万里海疆与陆路藩篱,荡开第一道不祥的涟漪。
——音第一响,国脉动。
几乎同一时刻,三千里外,渤海深处。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压着墨绿色的、涌动着不祥泡沫的海面。一艘三桅“蜃楼”舰如同幽灵,静静泊在距离大沽口炮台极限射程之外的海域。舰首,一个披着黑色大氅、身形隐在兜帽阴影中的人,正将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缓缓收起。
“时辰到了。” 嘶哑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合了多种地域特色的口音,仿佛铁锈摩擦,“音已响,归墟将醒。传令下去,按第一预案,各就各位。让萨摩的武士、左贤王的狼骑、还有南边那些‘天完义军’的朋友们,都动起来吧。这观国……安静得太久了。”
身后甲板上,数十个身影肃立无声,唯有海风吹动他们杂色的衣袍和旗帜——倭国的“八幡船”旗,北狄的“海东青”牙旗,甚至还有一面褪色的、绣着扭曲符文的赤色巾幡。
浓雾自海面升腾,更多的船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开始缓缓近大陆的轮廓。
——海疆之外,群狼环伺。
东南八百里,漕运枢纽,云帆津外港。
一艘吃水极深、悬挂着漕司青色“漕”字旗的官船,正借着退,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调头向北。船舱内,烛火温润,照着紫檀木的书案和案后端坐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着从四品文官常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观国总领天下漕运、手握沿海诸市舶司大权的漕司使,曹元礼。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窗外渐起的风浪与隐约传来的、远方的沉闷声响,都与他无关。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悄步而入,低声道:“老爷,北边、东边的‘货’,都已照单启运,分走三道。海上的‘朋友’也回了信,说已就位,只等信。”
曹元礼“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佩:“音殿那边,动静如何?”
“寅时三刻,三声音锣,急促无比。玉圭城已,各营兵马都有异动。” 老者答道。
“音锣响……” 曹元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将玉佩轻轻按在案上,“好。水既浑了,鱼儿才能慌,网……才好撒开。告诉下面,一切照旧,手脚要净。尤其是送往各处的‘信表’和‘水文简报’,该‘润色’的地方,务必‘润色’得妥帖,要像那么回事。”
“是。”
“另外,” 曹元礼抬起眼,目光透过舷窗,望向西北方观澜城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沽圩那边……我们的小朋友,该上路了吧?让‘水蛭’们精神着点,好好‘送’他一程。音令……可是把好钥匙,别弄丢了。”
“老奴明白。”
官船融入黑暗的江面,向着观澜城,也向着那即将席卷一切的漩涡中心,不疾不徐地驶去。船舱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曹元礼深不见底的眸子,和案上玉佩那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庙堂之高,暗流已生。
音第一声锣响时,观宸正在做梦。
不,那或许不是梦。是记忆的残片,是烙印在魂魄深处的、上一世终结时的场景,在每年这个特定的时辰(他出生的时辰),准时归来,啃噬他的心神。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头。天是赤红色的,混杂着硝烟与血雾。城下,是望不到边的黑色水——不是水,是身披黑甲、沉默如铁的敌军。箭矢如蝗虫般遮蔽天空,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热血喷溅在夯土的垛口,很快变得粘稠、冰冷。空气里满是死亡的气息。
然后,是水。
黑色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与重量的水,从地平线的尽头,从大地的裂缝,从城墙的每一个砖石缝隙,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原野,吞没了厮的人群,然后狠狠撞在城墙上!地动山摇,砖石崩裂,他脚下的立足之地轰然塌陷!
冰冷刺骨,无处着力,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肺腑……无法呼吸,无法呼喊,只有下沉,无尽的下沉……和那最后一眼看到的,井口般深邃黑暗的天空,以及一只从井壁伸出、死死抓住他脚踝的、冰冷枯瘦的手……
“嗬——!”
观宸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湿一片。他双手死死揪住口,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嘶哑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溺水般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又是这个梦。第九年了。每个生辰前后,这噩梦便如约而至,分毫不差。
窗外,沽圩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四下里死寂。他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但那股冰冷、粘腻、充满铁锈和淤泥味道的“水”的感觉,却顽固地滞留在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他怕水。
怕到听见溪流声就心悸,看到水洼就绕道,连喝口粥都下意识地避开漂浮的水汽。在靠海临河、人人皆通水性的观国,在生养他的沽圩,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废物、笑柄。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沉入深渊、冰冷窒息的绝望,是从他魂魄最深处渗出来的,与生俱来,如影随形。
“宸哥儿?又魇着了?” 隔壁传来阿婆苍老含糊、带着睡意和浓浓关切的嗓音。
“没、没事,阿婆。” 观宸连忙应道,声音还有些发颤,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做了个噩梦,这就睡。”
他重新躺下,却睁大了眼,望着低矮房梁上垂下的蛛网。土坯墙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寅时三刻了。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咚……”
遥远,却沉重得仿佛直接砸在心脏上的一声闷响,隐约传来。
观宸浑身一僵,侧耳倾听。
紧接着——
“咚……!!”
第二声,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辨的肃与警示意味。
“咚——!!!”
第三声,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身下的床板都似乎微微颤动!
音锣!三声连响!不是演练时那种平稳悠长的示警,而是最高级别的、代表“国脉有危、大难将至”的急促警报!
沽圩,隶属观国北方“九河”防线最东端的海津镇,距离国都观澜城三百余里,是个靠煮盐和捕些小鱼小虾为生的偏僻小圩。这里的人,对音殿的锣声并不陌生,但正月里、尤其是黎明前响起如此急促的三声锣……
观宸的心跳,瞬间又飙到了顶点。他“腾”地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正月末的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带着海特有的、湿冷的咸腥气,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走到小院里,下意识地避开了墙角那口盖着石板、用于积蓄雨水的小水窖。
天色正从墨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圩子里,几盏昏黄的油灯亮了起来,人影在窗后晃动。东头老槐树下,传来老圩长陈老墩那口破锣嗓子压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吆喝声:“各家当家的,带上家伙,到磨坊前头聚一下!快着点!”
出事了。出大事了。
观宸系紧打着补丁的旧夹袄衣带,朝磨坊走去。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硌得脚底生疼。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腿软(虽然确实有些发软),而是刻意避开路边那条在晨光里泛着微光的排水沟。即使隔着几步远,那沟里浅浅的、几乎不流动的污水,也让他心头一阵阵发紧,呼吸困难。
磨坊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多是青壮男人,也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娘,个个面带惊疑。人群中间,陈老墩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深沟的脸。他身边站着两个风尘仆仆、腰挎短刀、绑腿扎得紧紧的陌生汉子——观国无处不在的“信天卫”,专司传递最紧急的军情文书。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四百里加急,从观澜城直发所有沿海军民圩寨。” 一个信天卫声音沙哑,语速快得像爆豆,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北狄左贤王部、倭国萨摩、岛津数家强藩,勾结南境‘天完军’残部,海陆并举,异动频频!海上已发现大规模敌船集结,陆路拒马河外侦骑冲突加剧!大战在即,各圩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整军械,固圩防,随时听调!”
人群里瞬间炸开锅。
“狗的北狄崽子!年都不让人过安生!”
“倭寇也来?还和南边的反贼勾搭上了?”
“这、这是要三面开花啊!”
陈老墩重重咳了一声,旱烟锅在鞋底上磕得火星四溅,压住了嘈杂的议论。他站起身,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惊慌、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都吵吵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观国立国三百年,靠的不是磕头求饶,是手里的刀枪,是身后的圩墙,是信给咱的底气!” 他声若洪钟,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音锣都响了,朝廷自有法度!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家的篱笆扎紧,把豺狼伸进来的爪子剁了!”
他不再废话,开始雷厉风行地分派任务,每个指令都清晰简短,直指要害。谁去加固圩墙豁口,谁去清点地窖存粮,谁去准备箭矢滚木,谁去组织妇孺转移……命令一条条下去,人群渐渐从最初的慌乱中稳定下来,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秩序开始恢复。这就是观国的圩子,平内里是民,外敌来时便是堡垒,圩长一声令下,人人皆可为兵。
观宸站在原地没动。陈老墩分派完,目光落到他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招招手:“宸哥儿,过来。”
观宸走过去。陈老墩打量着他苍白瘦削、因噩梦和惊吓更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下意识远离湿地面缩起的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更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托付着什么的目光。
“你那毛病……” 陈老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罢了。你身子骨弱,又畏水,重活你也不了。去帮老槐头,把祠堂里那几套公中的皮甲、刀枪都拿出来,擦亮,上油。再清点下铜锣、火镰、哨子,看看有没有短少的、坏损的。仔细着点,这都是保命的家伙什。”
“是,墩爷。” 观宸低声应下。这差事算是照顾他了,远离即将可能爆发战斗的圩墙和水边。
陈老墩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像一头被惊醒的老狮,大步流星地朝着圩墙方向走去,他要去巡视“量天尺水则碑”,要去看看水究竟有没有异常。
观宸默默走向圩子西头的祠堂。老槐头已经在了,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搬动一口沉重的樟木箱。里面是圩里公中武备,每年祭祖和演练时才请出来。
几副陈旧但厚实的皮甲,十几杆长枪,枪头都用油布仔细包裹着。还有七八把腰刀,刀鞘磨损得露出了木胎。观宸拿起一块软布,蘸了罐子里气味刺鼻的保养油,开始默默擦拭一把腰刀的刀身。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擦得很慢,很仔细,连刀镡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不放过。这种重复的、不需要面对水的工作,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老槐头一边整理皮甲上的绳绦,一边絮絮叨叨,像是在对观宸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丙午年,马年呐。老话讲,‘午马奔弛,易动刀兵’,不太平哟。我小时候听我爷说,上一个丙午年,好像就打过一场大仗,死了好多人,咱们观国也……唉,记不清了。这世道,轮回似的……”
观宸手顿了顿。丙午年?他隐约记得,阿婆好像提过一嘴,他就是在某个丙午年出生的。那时……似乎确实有过动荡,父母好像就是在那前后……
他摇摇头,甩开模糊的念头。关于父母,阿婆和墩爷总是讳莫如深,他问过两次,都被含糊地搪塞过去,只说是病逝。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问了。
支线剧情:水祠疑影
就在观宸于祠堂内擦拭刀枪时,沽圩东南角,一座供奉本地“涌泉龙王”(实为观测地下水位的小型水文祠)的简陋祠堂外,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过。
片刻后,负责巡查圩内各处要害的陈老墩,带着两名精后生路过此处。一名后生眼尖,指着祠堂门口:“墩爷,你看!”
只见祠堂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门,此刻竟被人从外面用粗麻绳和木楔子牢牢别住。门前的石制香炉翻倒在地,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隐约能看到几个凌乱的新鲜脚印。更让人心惊的是,祠堂侧面用以观测地下水位、刻有简易刻度的小石井口,似乎有被人用重物磕砸过的痕迹,井沿缺了一角。
“谁的?!” 一名后生怒道。这种小水祠在观国随处可见,虽不隆重,却是基层水文观测和民间祈福的重要节点,无故破坏,非同小可。
陈老墩脸色阴沉,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和破坏痕迹。脚印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动作仓促,不像是本圩人所为。破坏水祠,尤其是在音锣响、大战将起的敏感时刻,这绝不仅仅是恶作剧。
“把门弄开,看看里面。” 陈老墩沉声道。
后生用力踹开被别住的门。祠堂内一片狼藉,简陋的神像被推倒,墙上记录水位变化的木牌被撕扯下来,丢在地上。供桌上用于盛放祭祀清水的陶碗,碎裂成几片。
“是冲着水祠来的……” 陈老墩捻起一块陶片,眼神锐利,“不是求财,是故意捣乱,想坏了这里的‘水眼’安宁,还是……想扰我们对地下水位的判断?”
他想起刚才信天卫通报的“海陆异动”,又联想到音殿的锣声。破坏基层水祠,如果是蓄意、且有组织的行为,那其背后意味,就更加可怕了。这可能不仅仅是外敌入侵的前奏,更可能是内部有“东西”在配合,在系统地破坏观国赖以生存的水文观测网络,扰乱民心,甚至……影响地气水脉?
“把这里收拾一下,神像扶正,井口暂时封好,做个标记。” 陈老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不要声张,但给我暗中留意,最近圩里有没有生面孔,或者谁家有异常举动。另外,派人去邻近几个圩子,悄悄打听一下,他们那边的水祠,有没有类似情况。”
“是!” 后生凛然应命。
陈老墩走出破损的水祠,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音乱,外敌至,内隐忧……这个丙午年,果然是个多事之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坚硬冰凉的物件,又回头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心中那抹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午时前后,头稍显,寒意未退。
观宸刚协助老槐头将最后一套皮甲挂起晾晒,圩子口方向,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更加急促刺耳的马蹄声和铜哨的尖厉鸣响!比清晨时更加激烈!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东西就朝圩口跑去。
土路上烟尘扬起,三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狂奔而至。当先一人,正是清晨来过的信天卫之一,此刻他脸上满是汗水泥污,嘴唇裂出血,一到圩口,几乎是滚鞍下马,嘶声力竭地大喊:
“海津镇镇守将军急令!各圩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即刻起编入保甲,夜巡防,枕戈待旦!各处烽火台双岗加哨,见敌踪,三烟并举,死守待援!各圩长,速往镇所军议!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字字带着硝烟与铁血的味道。
陈老墩早已闻声赶到,接过盖着海津镇守将鲜红大印的公文,匆匆一扫,脸色瞬间凝重如铁,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猛地转身,面向迅速聚集而来的圩民,目光如炬,再无半分平里的宽和,只剩下战场老卒的决绝与肃。
“都听见了!军令已下,没二话!” 他声震圩野,“陈大膀!”
“在!”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踏前一步。
“带你的人,上东圩墙!眼睛给老子放亮点!”
“是!”
“赵铁头!”
“在!” 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应声。
“带你的人,巡外壕,把陷坑、铁蒺藜都给老子布上!一头发丝都不许放过!”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擂响。男人们沉默地拿起刚刚擦亮的武器,套上皮甲,奔向自己的岗位。女人们则开始默默地往圩墙下搬运石块、木料,架起大锅烧水,准备饭食,收拾细软。整个沽圩,像一台骤然被拧到极限的发条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开始高速、精准、沉默地运转起来。没有哭嚎,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破釜沉舟般的准备。
观宸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迅速变得陌生,看着他们眼中燃起战意或压下恐惧,看着平嬉笑的玩伴扛起了比他们还高的长枪,看着颤巍巍的阿婆也攥紧了一把生锈的柴刀……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疏离和无力。他年纪是够了,可这副风吹就倒的身板,那要命的恐水症……他能去哪儿?能做什么?上圩墙?他怕自己看到圩墙外那条不算宽的引水河,就会晕厥过去。去巡壕?那些泥泞和水洼,更是他的噩梦。
陈老墩快速分派完任务,目光如电,再次锁定观宸。他大步走到观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拉到祠堂后方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宸哥儿,” 陈老墩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带着一种观宸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决绝、托付与一丝仓皇的复杂情绪,“你听好。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刻在骨头里!”
观宸被他抓得生疼,愕然抬头。
陈老墩左右飞速扫视,确认无人,猛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隐有云水纹流转的青色玉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塞进观宸手里!玉牌触手生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上面一个古朴的“观”字,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音令’!” 陈老墩盯着观宸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见令如见音监正!持此令,可直入观澜城判河寺,寻玄鉴法师!你现在就走!立刻!马上!骑我的‘老火’,从后圩那条废了的采苇小路出去,往西,直奔观澜城!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停!别回头!”
观宸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墩爷,这……这是为什么?我、我能去哪?观澜城?判河寺?玄鉴法师是谁?我……”
“别问!” 陈老墩低吼,双手用力抓住观宸单薄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抓得他生疼,“有些事,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但现在,你得活着到观澜城!听着,孩子,你不是普通娃子,你爹娘也不是普通人!这沽圩,这观国,这头顶的天,脚下的水,都和你有关!你的病,你的梦,到了判河寺,玄鉴法师会告诉你一切!”
他语速快得如同点燃的引线,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观宸心上:“北狄、倭寇、乱匪,他们这回是冲着要咱观国的命来的!海上、陆上,都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动的是咱观国的!是音殿!是海眼井!是归墟!你得去!你必须去!只有你,或许能……”
话音未落——
“咻——啪!”
东南方向的天空,一道赤红色的焰火,猛地炸开!即便在青天白,也刺目惊心!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烟并举!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敌军,已然迫近!
“来不及了!!” 陈老墩脸色剧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彻底的决绝,他猛地将观宸往祠堂虚掩的后窗方向一推,力道之大,让观宸踉跄几步,“从后窗走!快!记住!去观澜城!判河寺!玄——鉴——!”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而出。说完,他再也不看观宸,转身,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半生、刃口布满缺口的腰刀,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扑向狼群的老狮,冲向烽火升起的圩墙方向,嘶声咆哮,声震四野:“敌袭——!!全体上墙!死守沽圩!人在圩在——!!!”
震天的喊声、兵刃出鞘声、箭矢破空声、以及某种重物狠狠撞击圩墙的恐怖闷响,几乎在下一刻就从前圩方向猛烈爆发,瞬间吞噬了老圩长最后的吼声,也吞噬了这座小小沽圩短暂的宁静。
观宸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祠堂土墙,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滚烫(不知是玉的温度,还是他手心的汗)的音令,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厮与死亡交响,鼻腔里仿佛又闻到了梦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冰冷刺骨的水腥气。
祠堂外,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张面孔的沽圩,正在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祠堂内,他握着一块莫名其妙的玉牌,听着颠覆十六年认知的“身世”,被指向一条完全未知、充满不祥与谜团的绝路。
恐惧,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从脚底瞬间淹没到头顶,让他四肢僵硬,无法思考。
逃吗?像墩爷吼的那样,从这扇后窗翻出去,骑上那匹老马,奔向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遥远的、陌生的观澜城?把厮、死亡、阿婆、墩爷、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都抛在身后?
还是……
他僵硬地转过头,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圩墙上,熟悉的身影正在与狰狞的敌人搏命,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看到阿婆颤巍巍地端着一盆刚刚烧滚的、冒着白气的热水,正要递给墙上的汉子,一个敌军的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她只是晃了晃,咬紧牙关,没有退缩。
手里的音令,烫得惊人,那股温热,仿佛带着某种微弱却执拗的呼唤,穿透他冰冷的恐惧,直抵灵魂深处。
观宸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惊惶、迷茫与对水的深切恐惧的眼眸里,竟迸发出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绝。那是一片被泪水与血火冲刷后,出的、寸草不生的荒原,绝望,却也因此再无退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厮中的圩墙,看了一眼阿婆瘦小却挺直的背影,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扇低矮的后窗!
不是逃离。
是去面对。
面对那缠绕了他九年、让他夜不能寐、惧水如虎的噩梦源头。
面对墩爷口中那与他息息相关的“观国”、“水脉”、“归墟”。
面对那个叫观澜城的地方,找到那个叫玄鉴的法师,问清楚一切——
他到底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兵祸,这诡异的音令,这深入骨髓的恐水症,又凭什么和他有关!
“哗啦!”
他撞开后窗,翻身滚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不远处,陈老墩那匹唤作“老火”的瘦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拴在枯树下,仿佛早已在等待。
观宸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到老火身边,解开缰绳,翻身而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烽烟滚滚,声震天,小小的沽圩在初升的光下,仿佛一朵即将被狂风暴雨碾碎的、微不足道的浪花。
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夹马腹,嘶声喝道:“驾——!!!”
老火发出一声嘶鸣,扬起前蹄,载着背上的少年,撒开四蹄,向着西方,向着三百里外那座笼罩在战争阴云与古老秘密中的巨城,亡命狂奔而去!
身后,是熊熊燃起的烽火,是震耳欲聋的声,是生养他的土地正在浴血,为他争取这渺茫的逃生之路。
丙午马年,正月廿三,晨。
音动,边关破。
恐水的少年,握紧了怀中那块滚烫的玉牌,背负着突如其来的身世与如山重责,踏上了这条通往宿命真相、也通往无尽凶险的未知之途。
而席卷观国的战争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