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二十六,亥时。
大沽口外海,夜色如墨,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上,勉强映出海面翻涌的浪涛。三艘乌篷哨船,熄了灯火,收起船帆,只靠船桨划水,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塘沽堡的隐蔽码头,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松林外海疾驰而去。
观宸站在首船的船头,怀里的音令微微发烫,与三十里外那股邪恶的祭坛力量,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海风卷着冰冷的水雾,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没有丝毫退缩,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黑暗。
他的身边,苏湄一身黑色水袍,背后背着长弓,腰间别着双剑,正低声给鬼工营的精锐们布置着战术。二十名鬼工营高手,个个都是水下潜行的顶尖高手,带着分水刺、淬毒弩箭和水下炸药,是这次破阵的核心力量。
“监正大人,还有十里就到黑松林暗礁区了。”哨船的老舵手,一个在海上跑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压低声音道,“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流混乱,本地人都叫它‘鬼哭礁’,平里本没人敢靠近。倭寇选在那里建祭坛,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轻易进去。”
观宸点了点头,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音令。瞬间,方圆十里的海底地形、水流走向、暗礁分布,甚至每一处埋伏的暗哨,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汐之眼中。
他能“看”到,三座巨大的暗礁,如同三足鼎立,围成了一片隐蔽的内湾。内湾中央,用三艘沉没的巨舰龙骨,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数十名穿着白色祭袍的阴阳师,正在念着诡异的咒语,血池里的黑色血水疯狂翻涌,一股冰冷的恶意,从祭坛中央那颗绿色的珠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顺着海流,撬动着三百里外的归墟封印。
祭坛周围,暗礁之后,埋伏着二十多艘倭寇快船,近百名精锐浪人,还有水下的暗哨,防卫极其严密。
“左前方暗礁后,两名暗哨,右侧船舷四名巡逻兵。”观宸睁开眼,用手势给苏湄比划着,“祭坛正面守卫最严,核心珠子在祭坛最高处,有两名阴阳师寸步不离守着。我们从西侧水下绕过去,先解决外围暗哨,再登坛破阵。”
苏湄微微颔首,反手抽出背后的短弓,搭上三支涂了黑漆的弩箭,对身后的精锐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抽出了腰间的分水刺,动作轻盈无声,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动手。” 苏湄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下一秒,三支弩箭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没入了左侧暗礁后两名暗哨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几乎同时,十二名鬼工营精锐如同离弦之箭,跃入冰冷的海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从水下绕向祭坛的右侧。
巡逻的四名倭寇兵卒,还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就被从水下冒出的精锐抹了脖子,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水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祭坛上的阴阳师们,依旧沉浸在咒语的吟唱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走!”苏湄低喝一声,带着观宸,踩着礁石,如同掠水的飞燕,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祭坛的边缘。
祭坛是用三艘沉没的巨舰龙骨拼接而成,巨大而坚固,甲板上刻满了暗红色的、扭曲的邪异符文,符文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早已涸的黑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念咒的声音如同魔音,不断钻入耳朵,让人头晕目眩。
观宸怀中的音令,在踏上祭坛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阵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刻在甲板上的邪异符文,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同遇到沸水的冰雪,瞬间融化、消散!正在念咒的阴阳师们,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惨叫着倒在地上!
阵法,瞬间被破了一角!
“什么人?!” 守在血池边的阴阳师头领猛地转过身,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骷髅的法杖,厉声喝道。剩下的阴阳师们纷纷抽出腰间的短刀,围了上来。
“!” 苏湄一声清喝,窄剑出鞘,化作一道惊鸿,直取阴阳师头领。鬼工营的精锐们也从四面围了上来,与阴阳师和守卫厮在一起。
祭坛上瞬间乱作一团,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咒语的嘶喊声交织在一起。观宸没有参与厮,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血池中央那巨大的兽骨,以及顶端那颗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珠子。
就是这颗珠子,以无数生灵的鲜血为引,借着邪异的阵法,持续撬动着归墟封印,搅动天下水脉!
他握紧了手中的量天尺,一步步走向血池。两名守在血池边的阴阳师见状,嘶吼着扑了上来,手中的短刀带着淬毒的寒光,直取观宸心口。
观宸没有后退,反而猛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音令。他能清晰地“看到”两人的动作轨迹,能“看到”他们脚下甲板上的符文流转,更能“看到”祭坛下方海水的脉动。
就在短刀及体的前一瞬,他猛地将量天尺狠狠戳在甲板上的一道符文凹槽里!音令的金光顺着量天尺,瞬间涌入甲板!
“轰隆!”
一声巨响,两名阴阳师脚下的甲板骤然炸裂!一股强劲的水流从下方喷涌而出,将两人狠狠掀飞出去!苏湄恰好从旁掠过,剑光一闪,两人瞬间身首异处。
“观宸!快!珠子!” 苏湄一边抵挡着阴阳师头领疯狂的进攻,一边急声喊道。
观宸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上了血池中央的兽骨台。那颗绿色的珠子就在他眼前,散发着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光芒,里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挣扎。越是靠近,他的头就越痛,归墟深处的轰鸣也越来越清晰。
他举起手中的量天尺,将音令紧紧贴在尺身上,将全身的意念、所有与水脉共鸣的力量,全都灌注其中。量天尺上,那些古老的水文纹路,瞬间亮起了耀眼的金光!
“以观氏之名,引九河水脉,镇邪祟,定波澜!破!”
观宸一声断喝,将量天尺狠狠朝着那颗绿色珠子砸了下去!
金光与绿光,在瞬间轰然相撞!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量天尺上爆发出来!那颗绿色的珠子,在金光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里面的绿光疯狂闪烁、挣扎,却本无法抵挡音令带来的、正统的水脉之力!
“咔嚓!”
一声脆响,珠子彻底碎裂!
随着珠子的崩碎,整个祭坛剧烈震颤起来!甲板上的邪异符文,瞬间全部黯淡、消散!血池里翻滚的黑色血水,如同退般快速平息下去!那股撬动归墟的、冰冷的恶意,瞬间烟消云散!
远在三百里外的观澜城,音殿内,九口海眼井里疯狂翻涌的黑水,瞬间平静了下去!井壁上那些崩解的纹路,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正在打坐调息的玄鉴法师,猛地睁开眼,望向东南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眼中满是释然。
“不——!!” 阴阳师头领看着碎裂的珠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朝着观宸扑来,手中的法杖顶端,爆发出一团黑色的邪火!
苏湄早有防备,身形一闪,拦在观宸身前,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了阴阳师头领的心口。头领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凝固,重重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守卫和阴阳师,见阵法被破,头领已死,瞬间军心溃散,很快就被鬼工营的精锐斩殆尽。
祭坛上,重归寂静。只剩下海风呼啸,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观宸站在兽骨台上,浑身脱力,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引动音令的力量,以汐监正的身份,施展镇水之法。
他做到了。他破掉了海祭邪法,平息了归墟的异动。
苏湄走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欣喜与敬佩:“监正大人,我们成功了!海祭破了!归墟异动平息了!”
鬼工营的精锐们,也纷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服:“恭喜监正大人!大破邪阵!”
观宸看着他们,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意。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来了。
天亮时分,三艘哨船,载着观宸一行人,顺利返回了大沽口主炮台。
海祭被破、邪阵被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防线。炮台上下,欢声雷动!那些原本对观宸充满质疑的士兵,此刻看到他,纷纷激动地单膝跪地,高声呼喊着“监正大人威武”!
石凛将军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抱住观宸的肩膀,独目中满是激动的泪光,声音沙哑:“好小子!好样的!你破了这狗屁邪阵,救了大沽口,救了整个观国!我石凛,服了!”
观宸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名信天卫就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冲到炮台前,滚鞍下马,嘶声力竭地大喊:“急报!石将军!监正大人!陆路急报!三岔铁闸被北狄死士炸毁!北狄左贤王八万铁骑,已强渡拒马河,界河驿陷落,岳振山将军战死!呼延烈将军率残部退守泥泞泽,最多只能再撑两!北狄铁骑,已兵临七十二沽圩外!”
全场的欢呼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岔铁闸破了!岳将军战死!北狄铁骑,已经打到观澜城的家门口了!
石凛将军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铁,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咬牙切齿:“曹元礼这个狗贼!果然早就把三岔铁闸的布防卖了!”
观宸的心脏也猛地一沉。
他知道,北狄铁骑的速度有多快。泥泞泽无险可守,本挡不住八万铁骑。最多三,北狄的兵锋,就会直抵观澜城下!
而此刻,观澜城的主力守军,大多都在大沽口防线,城内只有不到一万的禁军,本挡不住八万铁骑的猛攻!
“必须立刻回援!” 苏湄急声道,“石将军,必须立刻分兵,回援观澜城!若是观澜城破了,我们守住大沽口,也毫无意义!”
“我知道!” 石凛焦躁地踱步,“可倭寇主力舰队就在外海,我若是分兵,他们必然会发动总攻,大沽口防线顷刻就会崩溃!到时候,倭寇和北狄两面夹击,我们一样是死!”
两难!彻彻底底的两难!
分兵回援,大沽口必破,倭寇会长驱直入;不分兵,观澜城必破,国都沦陷,皇帝与护国公危在旦夕,整个观国都会土崩瓦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观宸身上。
这位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少年监正,此刻,成了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观宸闭着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海疆、陆路、观澜城、倭寇、北狄……无数的信息碎片,在他的汐之眼中,飞速流转、拼接。
许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石将军,你不能分兵。” 观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必须死守大沽口,绝不能让倭寇登陆。一旦倭寇上岸,我们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那观澜城怎么办?” 石凛急声问道。
“我带一队精锐,星夜回援。” 观宸道,“苏湄的信部队,鬼工营的精锐,再加上五百铁鼇军骑兵,足够了。”
“不行!太危险了!” 石凛立刻反对,“五百人?面对八万北狄铁骑?这不是回援,是去送死!”
“我们不是去硬碰硬。” 观宸走到海图前,指尖沿着九河下游的水网,一路划过,“北狄铁骑虽然势大,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不熟悉水网。观澜城外围,是七十二沽圩,是纵横交错的河渠水网。骑兵在平原上所向披靡,可在水网密布的圩田区,就是瘸了腿的老虎。”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语气笃定:“我是汐监正,我能掌控九河水脉。我可以借着信,利用水网,迟滞北狄铁骑的推进速度,甚至可以用水,打造一道防线,把他们挡在观澜城外。只要能拖延五,石将军就能打退倭寇,率主力回援,我们就能前后夹击,全歼北狄铁骑!”
石凛看着海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网,又看了看观宸笃定的眼神,独目中闪过激烈的挣扎。他知道,观宸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可让观宸带着五百人,去面对八万铁骑,实在是太凶险了。
“石将军,没有时间犹豫了。” 观宸沉声道,“北狄铁骑正在猛攻泥泞泽,每耽误一刻,观澜城就多一分危险。”
石凛猛地一咬牙,重重点头:“好!就依你!铁鼇军最精锐的五百重骑,任你调遣!苏湄,我把我最精锐的亲卫营也给你,必须给我活着把监正大人带回来!”
“末将领命!”
“郑司辰!” 观宸立刻下令,“立刻核算七十二沽圩所有河渠的水位、闸门情况,给我一份最精准的水脉分布图!我要知道,每一道河渠的最大蓄水量,每一道闸门的启闭时间!”
“末将遵命!” 郑司辰立刻转身,疾步冲了出去。
“苏湄,立刻集结队伍,备足粮、火箭、炸药,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整个炮台,没有了之前的欢庆,只剩下大战将至的肃与决绝。
半个时辰后,观宸站在炮台门口,翻身上马。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劲装,怀里揣着音令,腰间挂着量天尺,身后,是五百名气腾腾的铁鼇军重骑,还有苏湄率领的两百名信部队与鬼工营精锐。
石凛将军牵着马,走到观宸面前,将自己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递给他:“这柄刀,跟着我了十年倭寇,斩了三十七个倭将。你带着它,就当我石凛,陪你一起守着观澜城。记住,活着回来。”
观宸接过沉重的佩刀,入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滚烫的铁血气息。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嘶声喝道:“出发!”
七百骑人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西方,朝着观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浴血坚守的大沽口防线。身前,是八万虎视眈眈的北狄铁骑。
观宸迎着呼啸的风,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他知道,这一去,是九死一生。可他没有退路。
他是汐监正,不仅要守得住海疆的,更要守得住国都的门,守得住这九河两岸的百姓。
马蹄声疾,一路向西。
路上,观宸没有丝毫停歇,一边赶路,一边对着郑司辰送来的水脉分布图,反复推演着。苏湄则不断派出信天卫,打探前方的战况,收集北狄铁骑的动向。
午时,急报传来:泥泞泽防线被破,呼延烈将军重伤,率残部退守第三道防线苇塘湾,北狄先锋三千铁骑,已经突破苇塘湾,正朝着观澜城方向,疾驰而来!
比预想的,还要快!
“监正大人,北狄先锋已经过了苇塘湾,距离我们,只有不到八十里了!” 苏湄急声禀报,“我们怎么办?”
观宸勒住马缰,猛地停了下来。他摊开水脉分布图,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一个叫“白洋淀”的地方。这里是九河水网的枢纽,也是北狄先锋前往观澜城的必经之路。
“我们不去观澜城了。” 观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去白洋淀。就在这里,拦住北狄的先锋,打掉他们的锐气,也给我们争取布置水网防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