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二十六,辰时。
大沽口主炮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被倭寇舰队的炮火强行撕开了寂静。
三艘三桅蜃楼舰率先发难,侧舷炮窗次第喷出火舌,沉闷如滚雷的轰鸣瞬间碾压了海浪声。实心铁弹、链弹、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向炮台正面,碎石迸溅,硝烟弥漫,整座炮台都在剧烈震颤。
炮台底层的甬道狭窄湿,弥漫着硫磺、汗臭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赵铁头用缠着破布的手掌,最后一次擦拭着“镇海三号”火龙炮的炮身,动作轻柔得像抚摸亲人的脸。他是这尊火龙炮的炮长,在大沽口吃了二十年海风,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刻着信与硝烟的印记。
“都精神着点!”他哑着嗓子低吼,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狗的倭寇今天是玩真的!陈小栓,药包再检查一遍!李大眼,引信!王二憨,清水桶备足,炮管打红了就得浇,慢了炸膛,咱全得见阎王!”
“查了,炮长!”
“备好了!”
三个年轻人应着,声音里压着颤。陈小栓才十七,是盐田溃逃来的孤儿,爹娘都死在了倭寇的刀下;李大眼二十出头,成亲半年就被拉了壮丁;王二憨最憨实,只会闷头活,怀里总揣着半块媳妇烙的饼,舍不得吃。
赵铁头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泄了气。他走到炮位观察孔,眯眼望向漆黑的海面。倭寇的舰船像一群蛰伏的巨兽,轮廓在微露的晨光中逐渐清晰,三艘蜃楼舰如同移动的城堡,侧舷的炮口密密麻麻,那是能打五里远的红衣大炮。而他们这尊火龙炮,极限射程只有三里。
装备的代差,是用命来填的。
“炮长,”陈小栓蹭过来,声音发,“咱……真能守住吗?”
赵铁头没回头:“守不住也得守。身后是啥?是盐田,是七十二沽圩,是观澜城!退了,你那些没逃出来的乡亲,就白死了!”
陈小栓不说话了,只是死死攥住了装填杆。
辰时三刻,倭寇的试探性炮击结束,全面猛攻正式开始。
三艘蜃楼舰侧舷齐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炮台正面。一枚链弹旋转着飞来,精准地绞断了西侧一座副炮的炮架,顺便将旁边的三名炮手拦腰撕碎。血肉和内脏泼洒在焦黑的石壁上,一个被削去半边身子的士兵一时未死,拖着流出的肠子在地上爬,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直到被紧接着砸落的碎石彻底掩埋。
“不要看!装填!”赵铁头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自己却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堆废墟。昨天还一起啃粮的兄弟,现在就成了碎肉。
“镇海三号,目标敌首舰左舷!高爆火龙弹!放!”
炮身剧震,炽热的弹体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炸开一团不大的火球,离目标差了近百步。倭寇的红衣大炮射程更远,炮弹已如雨点般倾泻在炮台正面。碎石迸溅,硝烟弥漫,惨叫声和“炮位被毁”的呼喊此起彼伏。
李大眼在浓烟中剧烈咳嗽,耳朵嗡嗡作响,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他抹了一把,满手鲜红。“我中弹了?”他茫然地想,随即被赵铁头一把拽倒。
“低头!狗的炮子不长眼!”
又一枚开花弹在近处炸开,灼热的气浪和破片横扫而过。王二憨闷哼一声,小腿被一片碎铁削过,血瞬间浸透了裤腿。他一声不吭,撕下布条死死扎住,继续将沉重的药包塞进炮膛。他怀里的那块饼,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滚落在血泥里。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炮台如同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烙铁。超过三分之一的炮位沉寂下去,有的炮管炸裂,有的炮组全员阵亡。伤兵被源源不断抬下,简陋的甬道成了血滑的斜坡。临时充作医棚的仓库里,景象宛如炼狱。
军医老吴,五十多岁,战前是观澜城里的跌打郎中,被征召来此。他此刻双手沾满粘稠的血,面前的条案上躺着一个腹部被破片撕开的年轻士兵,肠子流了一摊,人还没断气,眼睛直勾勾望着被油烟熏黑的屋顶。
“吴、吴伯……疼……”士兵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老吴的手在抖。金疮药用完了,净的麻布也用完了。他能做的,只有用烧红的短刀去烙合那些大的出血口。
“娃,忍忍,忍忍就好……”老吴声音发哽,对旁边的学徒喊,“按住他!”
学徒是个半大孩子,脸白得像纸,闭着眼用全身力气压住士兵挣扎的腿。烧红的刀烙在翻卷的皮肉上,发出“嗤”的轻响和焦臭味。士兵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嚎,随即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老吴探了探鼻息,手无力地垂下。又没了。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呻吟、哀求、咒骂。断腿的,缺胳膊的,脸上嵌着碎石的……死亡在这里是常态,活着反而需要奇迹。
“老吴!快!东三炮位抬下来五个,还有气!”门口有人喊。
老吴用袖子抹了把模糊的眼睛,嘶哑地应道:“就来……”他看向角落里堆放的、盖着草席的遗体,那里有他半个时辰前还说过话的人。战争,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需要清点的数字和需要掩埋的物件。
午时,战况愈发危急。
倭寇似乎察觉炮台火力减弱,更多中小型战舰开始近,试图掩护登陆艇冲滩。一旦让倭寇浪人登上炮台,近身肉搏,火炮优势将荡然无存。
“石将军!倭寇的‘鬼丸’号冲得太前,已进入三里射程!但它的侧舷对着咱们的‘镇远’炮台,那里刚挨了一发狠的,哑火了!”观测台上,副将急报。
石凛将军独目赤红,一拳砸在垛口上:“他娘的!‘镇海三号’呢?赵铁头那组还能打吗?”
“能打!”观宸突然开口,他脸色苍白如纸,并非惧炮,而是音令正与远方海面下那股邪恶的祭坛力量激烈共鸣,带来撕裂般的头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海图与水脉感知在脑海中飞速叠加,“但‘镇海三号’角度不够,打不到‘鬼丸’要害。除非……推到东北角那个废弃的突出部。”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门炮,能推到东北角那个废弃的突出部。”观宸指向地图一点,“那里射界最好,但完全暴露在敌舰炮火下,是死地。”
石凛看向赵铁头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送死。
“将军!让俺们去!”赵铁头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浑身烟尘血迹,左臂不自然地下垂,显然也受了伤,“‘镇海三号’还能打!推到那里,一炮,就一炮!能敲掉‘鬼丸’,就能打乱倭寇阵脚!”
“铁头,那地方……”
“知道是死地。”赵铁头咧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黑的牙,“将军,俺老赵吃了二十年兵粮,够本了。陈小栓他爹娘死在盐田,李大眼媳妇还在家等他,王二憨……他憨,得有人带他走。这活儿,俺们熟。”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静的认命和托付。
石凛重重拍在赵铁头完好的右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好!我让其他炮位全力掩护你们!要什么,说!”
“够一发的药包,还有……”赵铁头顿了顿,看向角落里几桶密封的猛火油,“那几桶油,也给俺们。”
半刻钟后,在倭寇密集的炮火压制和其他炮位拼死掩护下,赵铁头带着他仅存的三个兵,以及另外六名自愿跟来的伤兵,开始了近乎自的冲锋。
他们将“镇海三号”的炮轮用浸水的棉被包裹以减少噪音,十几个人用肩膀抵,用绳子拉,喊着低沉的号子,在碎石和弹坑间艰难地将这尊数千斤的重炮推向东北角。炮弹不断在周围炸开,每一声爆响都有人倒下。
一个伤兵被弹片击中后心,一声没吭就扑倒在地。李大眼想去拉,被赵铁头吼住:“别停!继续推!停下全得死!”
他们终于将火炮推到突出部边缘。这里毫无遮挡,海风凛冽,脚下就是悬崖和咆哮的海浪,正前方三里处,“鬼丸”号的狰狞侧影清晰可见。
“快!架炮!装填!”赵铁头嘶吼。
陈小栓和李大眼疯狂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王二憨和其他人将沉重的药包和最后一枚高爆火龙弹塞进炮膛。倭寇发现了他们,“鬼丸”号和附近几艘敌舰的炮口迅速调转。
“来不及了!他们瞄过来了!”李大眼声音变了调。
赵铁头看着尚未完全调整好的炮口,又看看身边那些浑身发抖却兀自坚持的年轻面孔,还有那几桶猛火油。他猛地扯开自己残破的号衣,露出精瘦的膛,对剩下的人吼道:“俺老赵没儿没女,今天就拿这百十来斤,给后面的娃娃们换条活路!不怕死的,跟老子学!”
他率先提起一桶猛火油,拧开盖子,将粘稠刺鼻的液体从头顶浇下。其他人愣了一下,陈小栓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血红,学着样子浇了自己一身。接着是李大眼,是王二憨,是其他还能动的伤兵……
“炮口左移三分!高下减二!快!”赵铁头对作火炮的两人最后吼道,同时将火折子凑近了浸透猛火油的衣襟。
“炮长!”陈小栓哭了。
“闭嘴!下辈子,还当兄弟!”赵铁头咧嘴一笑,火光映亮了他满是皱纹和血污的脸,然后,他举着燃烧的火折子,第一个跃出了垛口,朝着悬崖下嶙峋的礁石滩扑去。他不是要跳海,是要用自己这个“火人”,为炮弹指明最后的方向,并用生命吸引哪怕一丝敌人的注意。
几乎同时,陈小栓、李大眼……一个个“火人”嘶吼着跃出,有的扑向悬崖不同位置,有的甚至朝着下方隐约可见的倭寇登陆艇方向坠落。那是一个个微小、决绝、燃烧着的身影,在阴沉的海天之间,划出短暂而惨烈的弧线。
“鬼丸”号上的倭寇显然被这疯狂的一幕震慑,炮击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镇海三号”炮口猛地喷出炽烈的火焰!高爆火龙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怒吼着冲出炮膛,在赵铁头用生命指引的最终方向上,精准地钻进了“鬼丸”号侧舮一个敞开的炮窗!
“轰——!!!!!”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猛烈的巨响传来。“鬼丸”号中部弹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在耀眼的火光和浓烟中断成两截,迅速下沉。周围的倭寇船只阵型大乱。
炮台上,幸存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士气大振。
而东北角的突出部,只剩下一尊滚烫的、炮口仍有余烟的火龙炮,和散落一地的、燃烧后焦黑的痕迹。海风吹过,带来皮肉焦糊的恶臭,也带走了那些平凡无名的呐喊。
酉时,残阳如血,映照着渐渐平息的海面。
倭寇舰队在“鬼丸”号沉没、火龙炮的持续威慑和石凛将军的巧妙调度下,终于再次退却。大沽口防线,又一次在鲜血与烈火中,堪堪守住。
打扫战场的工作在死寂中进行。收尸队的人沉默地穿梭在残破的炮位和甬道间,用担架抬起一具具残缺不全、或是焦黑难以辨认的遗体。他们动作很轻,偶尔需要用力才能从已凝固的血泊中,或是从与敌人扭打僵持的姿态中,将遗体分开。
在东北角突出部,他们找到了赵铁头。他摔在礁石滩上,身体已烧得蜷缩焦黑,唯有那只完好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什么。收尸队员小心掰开,掌心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他当了二十年兵,准备退伍后回老家开个小酒馆的本钱,一直贴身藏着。
陈小栓和李大眼的遗体在稍远处的海里找到,被水推回了岸边的乱石堆,相隔着不到一丈。王二憨没找到,或许沉入了深海,或许已化为灰烬。只有那半块沾满血泥的饼,还留在炮位旁。
观宸走下炮台,来到滩涂。海风依旧咸腥,却压不住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与火的味道。他走过一个个被草席临时覆盖的隆起,走过一滩滩尚未被水洗净的深褐色,走过散落的断裂武器和破碎的衣甲。
他看到石凛将军独自站在一处被炸塌的垛口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他看到苏湄默默将一面从废墟中捡起的、残破不堪的信营战旗,用力在一堆焦土之上。他看到幸存的士兵,无论老少,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麻木、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哀恸。
这场胜利,是赵铁头、陈小栓、李大眼、王二憨,是军医老吴没能救活的那些年轻生命,是灰堆子那些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村民,是炮台上成百上千沉默消逝的守军……用最纯粹的血肉,一寸一寸堆出来的。
水依旧拍打着浸透鲜血的滩涂,呜咽如泣。
观宸握紧了怀中温热的音令。那里面,是水脉的脉动,是归墟的呢喃,此刻,仿佛也回荡着这片海疆之上,无数英灵不屈的怒吼与无声的悲歌。
海疆的铁壁,从未由冰冷的砖石铸就。它的基,深埋在这片被热血反复浇灌的盐碱沙土之下,由一代代无名者的骨殖与魂灵,死死锚定。
当夜,观宸站在塘沽堡的观测台上,闭着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音令。音令与大海深处的恶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那座海祭坛的位置,在他的汐之眼中,越来越清晰。
就在黑松林外海,三座暗礁合围的海域深处。
“苏湄,”观宸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集结鬼工营精锐,备好哨船。今夜子时,我们出海,端了那座海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