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廿四,辰时。
玉圭城,观阁。
往庄严肃穆的朝堂,今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躁动。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殿门方向,以及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的漕司使曹元礼。
护国公观嵩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冷峻,独目如鹰,扫视着下方的群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今朝会,只有一事。” 护国公的声音沉凝如铁,响彻大殿,“北狄叩关,倭寇扰海,归墟异动,国脉濒危!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当立监正,安音,定民心,御外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护国公!不可!”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立刻出列,躬身奏道,“汐监正一职,事关国本,非德才兼备、精通信之学、血脉纯正者不可担任!陈老监正卧病在床,朝中虽无正选,亦有副手可暂代,岂能仓促定夺?”
“李御史所言极是!” 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出列,“更何况,听闻护国公属意之人,竟是一个年方十六、畏水如虎、从未踏足过音殿的乡间少年!此举太过儿戏!置我观国三百年基业于何地?”
“正是!此子来历不明,仅凭一枚不知真假的音令,便要执掌音殿,恐难服众!更恐惊扰归墟,酿成更大灾祸!”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平里与曹元礼往来密切的官员,或是思想守旧的老臣。他们言辞激烈,句句直指观宸的“不堪”,实则是在反对护国公的决策,阻挠汐监正之位的传承。
曹元礼站在前列,垂着眼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些跳出来反对的官员,大多是他暗中授意的。他要的,就是让观宸在朝堂上颜面扫地,让这个所谓的“汐之眼继承者”,连音殿的门都进不去。
就在反对之声达到顶峰时,护国公猛地一拍御案,沉声道:“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观宸,乃前任汐监正观澜之子,观氏嫡系血脉,音令正统持有者。十六年前,其父母为镇归墟、安天下,双双殉职,此乃忠烈之后!” 护国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音殿封印濒临崩溃,陈老监正油尽灯枯,正是观宸,以血脉共鸣,精准指出封印崩坏之处,找到外力撬动归墟的源头,才得以稳住局面!尔等口中的‘乡间少年’,在尔等安坐朝堂之时,已为我观国,立下了救命之功!”
百官哗然,那些反对的官员瞬间哑口无言,面面相觑。音殿昨的异动,早已传遍朝堂,他们只知封印险些崩溃,却不知其中关键,竟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曹元礼的脸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宣,观宸入殿。” 护国公扬声道。
殿门缓缓打开,一身素色劲装的观宸,在苏湄的陪同下,迈步走入大殿。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单薄,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面对无数道或审视、或质疑、或敌意的目光,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脊背挺得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沽圩里畏畏缩缩的恐水少年,也不是那个逃亡路上惶惶不安的孩子。他的手中握着音令,他的肩上扛着父母的遗志,他的身后是整个观国的安危。
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护国公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平稳:“观宸,见过护国公。”
护国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观宸,今朝堂之上,众卿对你多有质疑。你可有话要说?”
观宸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了曹元礼身上。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透对方平静外表下的所有算计。
“诸位大人质疑我,无非是三点。” 观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其一,我年少无知,不通信之学,不堪监正大任。其二,我畏水如虎,身为汐监正,却惧水,滑天下之大稽。其三,我来历不明,仅凭一枚音令,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第一点,信之学,核心在‘观’。观天象,察水文,辨信,于微末处见大势。我虽年少,读书不多,却能看到音殿封印崩坏的细节,能听到归墟深处被外力撬动的杂音,能从风闻司的密报里,看到漕司账目上的异常,看到通敌叛国的蛛丝马迹。敢问诸位大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有谁发现了信表被篡改?有谁发现了基层水祠被系统性破坏?有谁发现了漕司使曹大人的心腹,与倭寇萨摩藩的商船,有过秘密接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曹元礼!
曹元礼脸色骤变,猛地出列,厉声喝道:“竖子放肆!你血口喷人!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何证据?!”
“证据?” 观宸冷冷一笑,抬手一挥。苏湄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账册、密报、拓印,呈到了护国公面前。
“这是风闻司与判河寺,联合核查的近三个月漕司账目。” 观宸的声音字字如刀,“其中有十七笔巨额款项,通过空壳商号,以‘漕运损耗’的名义,流向了东南沿海的走私渠道,最终流入了倭国萨摩藩的府库!这是漕司官船的出港记录,三前,曹大人的心腹管家,正是乘坐这艘官船,与萨摩藩的商船秘密会面!这是塘沽堡信表被篡改的笔迹比对,与曹大人府上幕僚的笔迹,完全吻合!这是城中散布谣言的人犯供词,皆指认是漕司衙门的人,指使他们煽动民心!”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条理清晰。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看着曹元礼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震惊与鄙夷。那些刚刚还附和曹元礼、反对观宸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纷纷缩起身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曹元礼看着那些证据,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狰狞。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再也藏不住了。
“哈哈哈哈……” 曹元礼突然放声狂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疯狂与怨毒,“好!好一个观氏遗孤!好一个汐之眼!我曹元礼经营十数年,竟栽在你一个臭未的毛头小子手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护国公,眼中凶光毕露:“观嵩!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的罪?你以为,我只做了这些?实话告诉你,三岔铁闸,此刻恐怕已经破了!北狄左贤王的八万铁骑,旬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大沽口外,岛津家的舰队,早已蓄势待发!归墟封印,已被我引动的海祭搅得天翻地覆!这观国,这天下,早就该换个主人了!”
“你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护国公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人!拿下曹元礼!”
殿外的禁军立刻冲了进来,直扑曹元礼。
“谁敢动我!” 曹元礼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符牌,狠狠摔在地上!符牌碎裂,一股黑色的雾气瞬间炸开,弥漫了半个大殿!雾气中,数十名黑衣刺客如同鬼魅般冲出,手持淬毒的兵刃,直扑护国公与观宸!
“护驾!” 苏湄厉声喝道,瞬间拔剑出鞘,窄剑化作一道惊鸿,挡在观宸身前,与刺客战在一起。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
曹元礼借着混乱,转身就向殿后逃去。他早已在观阁内挖好了密道,只要逃出玉圭城,就能与城外的势力汇合,继续他的图谋。
“曹元礼,哪里跑!” 观宸厉声喝道。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厮,看着那些为了保护他而浴血奋战的禁军,看着曹元礼即将逃走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股滔天的愤怒与决绝。
他猛地握紧怀中的音令,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玉令之中,去感应那大地深处的水脉,去呼唤那属于观氏、属于汐监正的力量。
音令骤然爆发出耀眼的淡金色光芒!整个观阁的地下水脉,仿佛瞬间被唤醒!大殿地面之下,传来轰隆隆的水流巨响!
正在奔逃的曹元礼脚下的石板,突然轰然炸裂!一股强劲的水流,如同蛟龙般从地下喷涌而出,狠狠将他撞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冲上来的禁军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叛乱的刺客,很快就被禁军与苏湄带来的信部队精锐肃清。大殿内的黑雾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曹元礼。
观宸站在大殿中央,周身的金光缓缓散去,他微微喘息,脸色更加苍白,却稳稳地站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满朝文武看着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丝毫质疑,只剩下敬畏与叹服。
护国公走下御座,来到观宸面前,郑重地将那柄象征着汐监正权力的黑色量天尺,交到了他的手中。
“观宸,从今起,你便是我观国第十七任汐监正。掌音殿,守海眼井,安九河水脉,护天下苍生。” 护国公的声音,庄重而肃穆,响彻大殿。
“臣,观宸,领命。” 观宸双手接过量天尺,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丙午马年,正月廿四,辰时三刻。
恐水少年,于朝堂惊变之中,平定叛乱,揭露内奸,正式继承汐监正之位。
而殿外,北狄铁骑即将破关,倭寇舰队虎视眈眈,归墟异动仍在加剧,海祭邪法尚未破除。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朝堂定乱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观澜城,也传向了海疆与陆路。城中的谣言瞬间平息,惶惶的民心渐渐安定,停工的漕工与码头力夫也陆续复工,曹元礼的党羽被风闻司尽数肃清,观澜城的内患,终于得到了平定。
然而,捷报传来的同时,噩耗也接踵而至。
午时,三岔铁闸急报:闸门被北狄死士以炸毁,北狄左贤王主力八万铁骑,已强渡拒马河,界河驿陷落,岳将军率残部退守第二道防线泥泞泽,请求观澜城立刻派兵驰援。
未时,大沽口急报:石凛将军在搜查海祭坛时,遭遇倭寇主力舰队围攻,双方爆发全面海战,大沽口防线危在旦夕,急需援军与火龙炮补给。
更致命的是,音殿传来消息:归墟封印虽暂时稳住,但东南海域的海祭邪法仍在持续,归墟异动持续加剧,九口海眼井的黑水,仍在不断上涨,封印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内患虽除,外忧已至绝境。
观阁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护国公、玄鉴法师、观宸、苏湄、沈默言、以及观国仅剩的核心将领,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如铁。
“陆路防线,最多再撑三。泥泞泽无险可守,北狄铁骑三之内,必抵观澜城下。” 陆路主将呼延烈指着地图,声音沙哑,“我手中仅有不足一万兵力,面对八万铁骑,本无力抵挡。必须立刻从海疆抽调兵力,回防陆路。”
“绝不可!” 苏湄立刻反对,“大沽口此刻正在血战,石凛将军手中兵力本就不足,若再抽调,海疆防线必破!倭寇一旦登陆,观澜城将腹背受敌,再无翻身之机!”
“那怎么办?坐视北狄铁骑兵临城下?”
“还有归墟!” 玄鉴法师沉声道,“海祭不除,归墟异动不止,封印随时可能崩溃。一旦归墟破印,九河倒灌,无论陆路海疆,所有防线都将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破除海祭,平息归墟异动,稳住国本。”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观宸身上。这位新任的汐监正,此刻已是整个观国的希望所在。
观宸站在地图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柄量天尺,目光扫过海疆、陆路、音殿三个危机核心,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有三策。”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议事厅,“第一,海疆防线,不可抽调兵力。石凛将军只需死守大沽口,拖住倭寇主力舰队即可。破除海祭之事,交给我。第二,陆路防线,呼延烈将军率本部兵马死守泥泞泽,我会让风闻司立刻发动沿途七十二沽圩,全民皆兵,迟滞北狄铁骑的推进速度,为我们争取时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要亲自前往大沽口,找到海祭坛,以音令之力,破除邪法,平息归墟异动。只有先稳住国本,我们才能集中全部力量,应对陆路与海疆的敌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可!” 玄鉴法师立刻反对,“监正大人,大沽口此刻正在血战,倭寇环伺,凶险万分!你身系国本,绝不能亲赴险地!”
“是啊监正!海祭坛在倭寇控制的海域,我们连具置都还没找到,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湄也急声劝道。
观宸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必须去。只有我,能通过音令,感应到海祭邪法的源头,找到祭坛的位置。也只有我,能以汐监正的身份,引动水脉之力,破除邪法,安抚归墟。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他看向苏湄,微微一笑:“苏校尉,你会陪我一起去,对吗?”
苏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愣了片刻,随即重重颔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末将,誓死护卫监正大人周全!”
护国公看着观宸,独目中闪过一丝赞许与痛惜,最终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监正之计!苏湄,率信部队全部精锐、鬼工营三百好手,护卫监正大人前往大沽口!沈默言,立刻传令七十二沽圩,全线动员,迟滞北狄铁骑!呼延烈,死守泥泞泽,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给监正大人争取至少三时间!”
“末将领命!” 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宇。
当夜,月黑风高。
观宸与苏湄,率领着六百精锐,乘坐五艘快船,悄无声息地驶出观澜城西水门,借着夜色与汐掩护,向着大沽口方向,疾驰而去。
船头,观宸迎风而立,怀中的音令微微发热,与东南方向那股恶意的、撬动归墟的力量,遥遥呼应。他望着漆黑如墨的海面,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不再是那个怕水的少年。
他是观国汐监正,是汐之眼的继承者,是九河水脉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