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观澜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音殿的钟鼓声便顺着九河水脉,传遍了整座城池。今是民间祭龙祈水的子,也是汐监一年一度核定全年信、修缮全国水闸的起始之。
观宸站在音殿中央的归墟海眼井边,一身藏青色监正官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水文纹路。他指尖抚过井口温润的白玉围栏,怀里的音令微微发烫,与井下平稳的水脉脉动形成了微妙的共鸣。
距离北狄败退、观海伏诛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月。这一月里,天下渐趋安定:大沽口的石凛将军肃清了残余的倭寇游勇,加固了炮台防线;七十二沽圩的圩田水闸逐一修复,逃难的百姓陆续返乡;玄鉴法师带着判河寺僧人,走遍了九河沿岸的村镇,超度战死的英灵,安抚受灾的民心。
朝堂之上,护国公总领军政,肃清了观海一党的余孽,吏治渐清明。小皇帝对观宸愈发倚重,三番五次下旨要册封他为王爵,都被观宸婉拒了。他依旧守着汐监正的职位,每不是在音殿修补归墟封印,就是带着郑司辰修订全国的水文图册,核定每一处河渠的信与泄洪标准。
只是,他心里的那丝不安,从未消散。
那枚从海祭坛阴阳师头领身上搜出的青铜令牌,此刻正摆在海眼井边的案几上。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扭曲的归墟守门人符文,背面是一个模糊的“炎”字。这一月里,他翻遍了音殿所有的古籍秘档,问遍了玄鉴法师和郑司辰,都没能查清这枚令牌的来历,只知道上面的符文,与归墟最深处的封印纹路同源,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
更让他在意的是,每当他催动音令探查这枚令牌时,归墟海眼井的井水就会泛起细微的黑纹,井下深处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恶意的脉动——就像海祭坛未破时,那股撬动封印的力量,只是更隐蔽,更阴冷,仿佛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眼睛,正隔着层层水脉,死死地盯着他。
“监正大人,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观海醒了,说有要事要亲自跟您说,只跟您一个人说。”苏湄快步走进殿内,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别着双剑,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天牢的密报。这一月里,她带着信营精锐,肃清了观海在城外的残余私兵,同时暗中追查这枚青铜令牌的线索,却始终没有进展。
观宸拿起案上的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个“炎”字,眼神沉了下来:“备车,去天牢。”
天牢深处,阴暗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观海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里,曾经风光无限的宗正卿、护国公堂弟,如今须发蓬乱,衣衫褴褛,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脸上没有半分往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死寂与颓唐。
听到脚步声,观海缓缓抬起头,看到牢门外的观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毒,有不甘,最终却化作了一声自嘲的冷笑。
“你来了。”观海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我还以为,你会看着我烂死在这里。”
观宸站在牢门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你说有要事跟我说,是关于这枚令牌的?”他举起那枚青铜令牌,正面的符文正对着观海。
看到令牌的瞬间,观海的脸色骤然剧变,身体猛地向后缩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连声音都在发抖:“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在大沽口外海的海祭坛上,从倭寇阴阳师头领的身上拿到的。”观宸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观海,“说吧,这枚令牌的主人是谁?你发动政变,挑动北狄南下,泄露三岔铁闸的布防,是不是都是受这个人指使?”
观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枚令牌,嘴唇哆嗦了许久,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发出一阵绝望的苦笑。
“是……都是他。”观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为我是下棋的人,到头来,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丢的废棋。”
他抬起头,看向观宸,眼神里充满了悔恨与恐惧:“这枚令牌的主人,叫伯炎。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你父亲观渊当年的同门师弟,汐监的前少监,二十年前,在你父亲殉墟的同一天,‘意外’坠海身亡了。”
观海瘫坐在地,声音颤抖:“伯炎……他本不是为了禹王遗契本身!他说过,拿到遗契是为了‘唤醒主上’,主上被困在瀚海之下千年,只要打开归墟门户,主上就能带着瀚海之力归来,封他为九州水神……我当时被权欲冲昏头,本没懂他说的‘主上’是什么!”
观宸心头一震,握紧青铜令牌:“他有没有提过‘主上’的名字?”
观海拼命回想:“好像……好像叫‘共工’?他说那是真正的水神,禹王当年是用诡计封印了他!”
“轰”的一声,观宸只觉得脑海里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
伯炎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音殿的老档里记载着,这位前少监是老监正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与他的父亲观渊情同手足,两人一同修习汐之术,一同探查归墟秘境,是当年观国最耀眼的两位青年才俊。二十年前,观渊为了稳住失控的归墟封印,以身殉墟,而伯炎则在同一天,出海探查海眼时遭遇风暴,坠海身亡,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他没有死。”观海的声音还在继续,“二十年前,他就没有死。当年你父亲殉墟,本不是意外,是他设计的!是他偷偷破坏了归墟的外层封印,得你父亲不得不以身殉墟,稳住封印!”
观宸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从小就听人说,父亲是为了守护观国,自愿以身殉墟,可他从来没想过,父亲的死,竟然是人为设计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观宸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为什么?”观海自嘲地笑了起来,“为了禹王遗契,为了归墟深处的力量!他一直认为,你们观氏一族死守归墟封印,是抱着至宝不用,是愚不可及。他说,归墟是九州水脉的源头,掌控了归墟,就能掌控天下的江河湖海,就能一统九州,结束这乱世纷争。”
“当年,你父亲发现了他的野心,想要阻止他,他就先下手为强,破坏了封印,害死了你父亲。之后,他就假死脱身,藏在了暗处,一步步布局,等了整整二十年。”
观海顿了顿,眼神里的恐惧更甚:“我也是三年前,才偶然联系上他的。他给我钱,给我人手,帮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帮我策反曹元礼、林江远,甚至帮我联系北狄左贤王和倭寇的岛津家。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搅乱观国,拿下观澜城,等他打开归墟,拿到禹王遗契,就扶我坐上皇位。”
“我真是蠢啊……”观海捂住脸,发出绝望的呜咽,“我到政变失败,被打入天牢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想过扶我当皇帝。我不过是他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棋子,用来拖住你,拖住护国公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观澜城的皇位,是音殿地下的归墟核心,是禹王遗契!”
观宸站在牢门外,浑身冰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海祭邪法撬动归墟封印,是伯炎教给倭寇阴阳师的;北狄南下,观海政变,是伯炎一手策划的;甚至二十年前父亲的死,也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二十年来,他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而他自己,就躲在网的中心,冷眼旁观着一切。
“他现在在哪?”观宸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观海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他从来没有跟我见过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密信和死士传递的。我只知道,他一直藏在九河沿岸,从来没有离开过观澜城太远。而且……”
观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而且,他手里有禹王遗契的残片!他跟我说过,禹王遗契一共有三片,他手里有两片,最后一片,就在音殿里,在你手里!他说,等凑齐三片遗契,就能打开归墟的核心封印,获得里面的力量!”
就在这时,天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走廊尽头的火把,瞬间被一股阴冷的风吹灭,整个天牢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好!”苏湄瞬间拔剑,挡在观宸身前,眼神锐利地扫向黑暗深处,“有刺客!”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数道淬毒的弩箭,朝着牢内的观海,疾射而来!
观宸猛地催动音令,厉声断喝:“起!”
牢门前的地面瞬间炸开,一道水墙凭空升起,挡住了所有的弩箭。弩箭撞在水墙上,瞬间失去了力道,掉落在地上。
可就在这时,牢内的观海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等到苏湄点燃火把,照亮牢房时,才发现观海已经倒在了地上,眉心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早已没了呼吸。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黑暗深处,早已没了刺客的踪迹。只有一阵阴冷的风,顺着走廊吹过,仿佛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消失在了天牢的尽头。
苏湄立刻派人搜查整个天牢,最终只在墙角找到了一枚和案几上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炎”字,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观宸握着那枚新找到的令牌,指尖冰凉。
他知道,伯炎就在附近。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看着观澜城的一举一动。
观海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但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
二月初二的龙抬头,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进了天牢的走廊。可观宸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终于明白,之前的北狄入侵、倭寇海祭、观海政变,都只是前奏。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精通汐之术、布局二十年、心机深沉到极致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不仅害死了他的父亲,还要打开归墟封印,将整个九州,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到音殿,观宸立刻召集了苏湄、郑司辰、玄鉴法师,还有从大沽口赶回来的石凛将军,将伯炎的事情,全盘托出。
玄鉴法师看着观宸手中的青铜令牌,沉声道:“老衲早已知晓‘域外瀚海’与共工氏的存在,只是当年你父亲嘱托,需等你心智成熟、力量觉醒后再告知,以免你被恐惧吞噬。伯炎的背后,是共工氏的残魂在蛊惑,他想要的不是遗契,是借遗契打开归墟门户,释放共工氏。”
观宸皱眉:“为何不早说?”
“你父亲当年以身殉墟,不仅是为了稳住封印,更是为了在定水盘中留下一缕神魂,压制共工氏的残魂,为你争取成长时间。”玄鉴法师递过一卷藏经,“这是判河寺珍藏的《禹王封印录》,记载着共工氏的弱点,你需尽快研习。”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个的!”石凛将军一拳砸在案几上,独目赤红,“当年我就觉得观渊兄殉墟的事情不对劲,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畜生搞的鬼!二十年前他能害死观渊兄,今天就能毁了整个九州!监正大人,你下令吧,我带着铁鼇军,就算把九河两岸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畜生找出来!”
“石将军稍安勿躁。”玄鉴法师双手合十,眉头紧锁,“伯炎布局二十年,行踪极其隐蔽,贸然大规模搜查,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他手里有禹王遗契的残片,精通汐之术,能控水脉,若是急了他,恐怕会引发水患,伤及无辜百姓。”
“法师说得对。”郑司辰点了点头,拿出一卷厚厚的水文图册,铺在案几上,“监正大人,这一个月里,我核算全国水文数据时,就发现了不对劲。黄河下游、淮河流域的十几处水文站,都上报说,地下水脉出现了异常的脉动,河流水位忽涨忽落,毫无规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撬动各地的水脉节点。之前我以为是归墟异动的余波,现在看来,应该是伯炎的。”
观宸的目光落在水文图册上,图册上用红笔标注的异常节点,沿着黄河、淮河、九河的走向,连成了一条线,最终的交汇点,正是观澜城的音殿。
他瞬间明白了伯炎的意图。
他在破坏禹王当年定下的九州水脉节点,想要彻底打乱整个九州的水脉秩序,他出手,他动用音令和归墟的力量。同时,他在寻找最后一片禹王遗契的下落,想要凑齐三片遗契,打开归墟核心封印。
“禹王遗契的最后一片,到底在哪?”苏湄看向观宸,轻声问道。
观宸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音令,眼神复杂:“我想,我知道它在哪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临终前,留给母亲的遗言,说“音令在,遗契就在,守护之心在,归墟就不会破”。之前他一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明白了。
最后一片禹王遗契,本不是什么单独的物件,就是他怀里的这枚音令。
这枚传了十几代的观氏信物,不仅是汐监正的象征,更是禹王遗契的核心,是打开归墟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
而伯炎,很可能也已经猜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信天卫疯了一般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慌:“监正大人!急报!黄河下游突发决堤!濮阳、范县、东阿三县被淹,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淮河沿岸也突发洪灾,十几座圩堤溃决,灾情还在不断扩大!”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伯炎动手了。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观宸宣战了。
观宸猛地站起身,看向案几上的九州水文图,眼神无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二十年前,父亲为了守护九州水脉,以身殉墟。
二十年后,他作为观氏的后人,作为汐监正,绝不会让伯炎的阴谋得逞。
“石凛将军,你立刻返回大沽口,死守海疆,严防倭寇趁乱再次入侵,同时封锁所有出海口,防止伯炎从海上逃走。”
“郑司辰,你立刻整理黄河、淮河所有的水文数据,核定所有水闸、圩堤的情况,给我一份最精准的治水方案,半个时辰后,我要带走。”
“玄鉴法师,麻烦你立刻联系沿途的寺庙,组织僧人安抚百姓,配合官府赈灾,同时留意伯炎的踪迹,一旦发现,立刻传信给我。”
“苏湄,你立刻集结信营和鬼工营所有精锐,备好粮、治水工具、药材,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前往黄河决堤口。”
观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道命令都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慌乱。
众人立刻起身,齐声应道:“末将/贫僧遵命!”
半个时辰后,观澜城的西门缓缓打开。观宸一身黑色劲装,骑着白马,怀里揣着音令,腰间挂着量天尺,身后跟着苏湄和五百名信营精锐,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黄河决堤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是滔天的洪水,是心机深沉的对手,是未知的危险。
可观宸没有丝毫畏惧。
他是汐监正,是九州水脉的守护者。洪水在哪,他就该去哪;百姓在哪,他的战场就在哪。
马蹄声疾,一路向西。
属于他的决战,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