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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之眼九河归墟》 · 时光想着你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3

丙午马年,二月初五,寅时。

观宸一行人星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两夜,就赶到了黄河决堤的濮阳段。

天还未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河上空,震耳欲聋的浪涛声,隔着十几里地就能清晰听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泥水腥味,寒风卷着冰冷的水雾,狠狠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观宸勒住马缰,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原本坚固的濮阳南堤,被洪水撕开了一道近百丈宽的口子。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猛兽,从决口处汹涌而出,咆哮着冲向两岸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村庄、道路,全都被淹没在了一片汪洋之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倒塌的房屋残骸、折断的树木、牲畜的尸体,偶尔还能看到遇难百姓的遗体,随着浪涛起起伏伏。

侥幸逃生的百姓,挤在高处的土坡、堤坝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人和孩子的哭喊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得人心头发紧。他们的家园没了,粮食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下满眼的绝望和无助。

“监正大人,当地的知州带着治水的民壮,已经在决口处守了三天三夜了。他们尝试了三次堵口,都被洪水冲垮了,已经折损了两百多个民壮了。”一名提前赶来探查的信营斥候,快步走到观宸面前,躬身禀报,声音里满是沉重,“决口处的水流太急,水下的堤坝基已经被洪水掏空了,本没法下桩,抛下去的沙袋、石头,瞬间就被洪水冲走了。”

观宸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迈步朝着决口处的堤坝走去。

“监正大人,危险!水流太急,堤坝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溃塌!”苏湄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百姓都在决口边上,我这个汐监正,有什么理由怕危险?”观宸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水下的情况,才能定下堵口的方案。”

苏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阻拦,只是反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决口处的堤坝,早已被洪水冲刷得千疮百孔,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有坍塌的风险。浑浊的洪水在脚下咆哮,浪头不断拍打着堤坝,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观宸的衣袍,冰冷刺骨。

当地的知州听说观宸来了,带着几个浑身泥水的官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见到观宸,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监正大人!您可来了!下官无能,没能守住堤坝,让百姓遭了这么大的罪!请大人治罪!”

观宸连忙扶起他,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满是裂口、沾满泥水的双手,轻声道:“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堵住决口,安置百姓,把灾情降到最低。起来吧,跟我说说,这堤坝到底是怎么溃的?”

知州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和泪水,声音哽咽:“大人,这堤坝溃得太蹊跷了!这段南堤,是去年秋天刚刚加固过的,用的是最好的青石和夯土,就算是桃花汛,也绝对不可能溃得这么厉害!二月初三的夜里,突然就决口了,而且一溃就是百丈宽,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我们在溃塌的堤坝基处,发现了很多被炸过的痕迹,还有残留的。下官怀疑,这堤坝不是自然溃塌的,是有人故意炸毁的!”

观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是伯炎的。

他不仅破坏了水脉节点,还直接派人炸毁了黄河堤坝,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他现身,来搅乱整个天下。

观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音令。瞬间,决口处的水流速度、水下地形、堤坝基的损毁情况,甚至是洪水之下,那些被炸毁的堤坝残骸,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的汐之眼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决口处的水下,堤坝的基确实被人为炸毁了,形成了三个巨大的深坑,洪水顺着深坑不断冲刷,让决口越来越大。而决口两侧的堤坝,也已经被洪水掏空了大半,随时都有再次溃塌的风险。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黄河上游的水脉,正在被一股熟悉的、阴冷的力量撬动,水位还在不断上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一轮的洪峰抵达这里。到时候,别说堵口,就连两侧剩下的堤坝,也会彻底溃塌,到时候,整个黄河下游,都会变成一片泽国。

“必须在明洪峰抵达之前,堵住决口。”观宸睁开眼,语气无比笃定,“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堵,是本堵不住啊!”旁边的河工主事苦着脸,声音里满是绝望,“水流太急,沙袋、石头抛下去,瞬间就被冲走了,本没法合拢。我们已经想尽了所有办法,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

“我有办法。”观宸的目光扫过决口处的水流,又看向远处被淹没的村庄,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第一,立刻组织民壮,在决口上游两里处,修建两道分流堰,把黄河主流的三分之一水量,引到南侧的废河道里,降低决口处的水流速度。”

“第二,在决口两侧,加固堤坝基,用装满石头的竹笼,沿着堤坝打下排桩,稳住堤坝,防止再次溃塌。”

“第三,准备一百艘大船,装满石头、沙土,等到分流堰建成,水流放缓之后,把大船并排沉到决口处,形成一道船堤,挡住主流,然后再用沙袋、石头填缝合龙。”

这是当年禹王治水时用过的“沉船堵口法”,也是面对大流量决口时,最有效、最快速的堵口方法。

众人听到这个方案,眼中瞬间亮起了光。之前他们只想着往决口处抛沙袋、石头,本没想到用沉船的方式,来挡住主流。

“好!我们立刻去办!”知州和河工主事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就朝着民壮驻扎的营地跑去,组织人手,按照观宸的方案,开始准备堵口的物料。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观宸始终守在决口处的堤坝上,没有合过眼。

他亲自带着河工,测量水流速度,划定分流堰的位置,核定每一处排桩的深度。苏湄带着信营的精锐,一边帮着组织民壮,运送物料,一边四处巡查,警惕伯炎的人再次搞破坏。

百姓们听说汐监正亲自来了,还定下了堵口的方案,原本绝望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无数的百姓自发地加入了治水的队伍,年轻人扛着锄头、推着小车,去挖土方、运石头;妇女们在家里煮好热水、粮,送到堤坝上;老人们则带着孩子,在高处编织竹笼,搓麻绳。

原本死气沉沉的堤坝上,重新响起了震天的号子声。数万人齐心协力,与滔天的洪水,展开了一场生死赛跑。

二月初六,辰时。

两道分流堰顺利建成,黄河主流的水量被成功分流,决口处的水流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观宸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准备就绪的一百艘装满石头的大船,举起手中的量天尺,厉声喝道:“沉船!”

随着他一声令下,固定大船的缆绳被同时砍断,一百艘大船,顺着水流,并排朝着决口处冲去,稳稳地卡在了决口的最深处。随着“轰隆”几声巨响,船身沉入水下,瞬间挡住了汹涌的主流。

“填沙袋!合龙!”

震天的号子声再次响起,无数的沙袋、石头,如同雨点般,朝着沉船的缝隙处抛去。民壮们前赴后继,扛着沙袋,朝着决口处冲去,哪怕脚下的堤坝不断晃动,哪怕洪水不断溅到身上,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午时三刻,随着最后一袋沙土抛下去,百丈宽的决口,终于成功合拢!

汹涌的黄河水,被重新回了原本的河道,不再肆虐。堤坝上,数万人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无数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们赢了。他们战胜了滔天的洪水,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观宸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欢呼的百姓,看着重新归于河道的黄河水,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的双腿微微发软,手臂因为长时间催动音令,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裂得起了皮。

苏湄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拿出水囊,递到他嘴边,眼中满是心疼:“你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先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的。”

观宸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刚想说话,一名信营的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冲到堤坝前,滚鞍下马,急声禀报:“监正大人!不好了!淮河那边的灾情加重了!伯炎的人炸毁了淮河流的五座圩堤,洪泽湖水位暴涨,沿岸十几个州县被淹,数十万百姓被困!护国公传来急令,请您立刻前往淮河赈灾治水!”

观宸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知道,伯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黄河决口,只是他的第一步。他就是要用一场接一场的洪灾,拖着他,消耗他,让他疲于奔命,最终露出破绽。

“备马,立刻出发,前往淮河。”观宸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

“可是你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了!”苏湄急声劝阻,“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百姓还在洪水里等着,我没有时间休息。”观宸的语气无比坚定,“我是汐监正,守护百姓,守护九州水脉,是我的职责。”

就在这时,玄鉴法师派来的僧人,骑着快马赶到了堤坝上,给观宸带来了一封密信。

密信里,是玄鉴法师查到的,关于二十年前观渊殉墟案的线索。

玄鉴法师翻遍了判河寺和皇家秘档里的所有记录,找到了当年参与归墟探查的一位老监工,他现在隐居在黄河岸边的东阿县。这位老监工,是当年唯一活着从归墟秘境里出来的人,他知道二十年前,观渊殉墟的全部真相。

东阿县,就在前往淮河的路上。

观宸握着密信,手指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了。

当申时,观宸带着苏湄和二十名精锐,悄悄离开了濮阳,前往东阿县。剩下的信营精锐,由郑司辰带领,先行前往淮河,核查灾情,制定治水方案,等他抵达后立刻开工。

东阿县,黄河岸边的一座小渔村。

观宸一行人,换上了普通的布衣,悄悄找到了那位老监工的家。老人姓陈,已经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眼睛也花了,耳朵也有些背,当年从归墟秘境出来后,就辞了汐监的差事,隐居在这里,以打鱼为生。

看到观宸拿出的音令,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音令,又看了看观宸的脸,哽咽着道:“像……太像了……和观渊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老人把观宸一行人请进屋里,关上了房门,终于说出了二十年前,那场被掩埋的真相。

二十年前,观渊和伯炎,一起发现了归墟秘境的核心,找到了禹王遗契的秘密。他们发现,归墟本不是什么吞噬万物的深渊,而是禹王当年治理九州水脉时,修建的核心枢纽,是用来稳定整个九州江河湖海的“定水盘”。

禹王遗契,就是控这个定水盘的钥匙,一共有三片,分别藏在音令、归墟秘境、禹王陵三处。

伯炎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就动了歪心思。他认为,只要掌控了归墟定水盘,就能控整个九州的水脉,就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就能一统天下,结束乱世。他想要打开归墟核心,强行掌控定水盘。

而观渊认为,归墟定水盘是用来稳定九州水脉的,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武器。一旦强行控,定水盘就会失控,整个九州的水脉都会彻底紊乱,天下会变成一片泽国,无数百姓会因此丧命。

两人因为理念不合,彻底决裂。

伯炎为了拿到禹王遗契,打开归墟核心,就偷偷破坏了归墟的外层封印,导致定水盘失控,九州水脉大乱,黄河、长江接连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稳住失控的定水盘,阻止灾难扩大,观渊不得不以身殉墟,用自己的性命,重新封印了归墟核心,稳住了九州水脉。

而伯炎,则在观渊殉墟的同一天,制造了坠海身亡的假象,假死脱身,藏在了暗处。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禹王遗契的另外两片残片,一直在寻找机会,重新打开归墟核心。

“观渊大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片刻着水文的龟甲,他让我把龟甲交给老监正,说一定要守住音令,绝不能让伯炎拿到禹王遗契,绝不能让他打开归墟核心。”老人哽咽着,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盒,递给观宸,“这半片龟甲,我守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能交给观氏的后人了。”

观宸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片布满了古老水文纹路的龟甲,上面的纹路,和音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这就是禹王遗契的残片,也是当年父亲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手指轻轻抚过龟甲上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以身殉墟时的决绝与守护。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数不清的火箭,如同火雨般,朝着这间小小的茅屋,射了过来!

“有埋伏!快趴下!”苏湄瞬间拔剑,挡在观宸身前,厉声喝道。

火箭瞬间点燃了茅屋的茅草屋顶,熊熊大火瞬间烧了起来。屋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穿着黑色劲装、戴着青铜面具的手,手持利刃,朝着茅屋冲了过来。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枚青铜令牌,站在火光之外,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观宸,二十年了,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瘦却阴鸷的脸。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须发半白,眼神阴冷锐利,嘴角带着一抹扭曲的笑意,腰间挂着一柄和观宸手里一模一样的量天尺。

他就是伯炎。

观宸站起身,将龟甲和音令紧紧护在怀里,眼神冰冷地看着火光外的伯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父仇人,就在眼前。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决,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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