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和孟烈离开荒村之后，往南走。
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陈渊没怎么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孟烈跟在后头，也不问他要去哪儿，就那么跟着。
第七天傍晚，他们站在一座山脚下。
青云宗。
那座山藏在云雾里，山门若隐若现。夕阳照在山门上，把那三个字染成金黄色。
陈渊站在那儿，看着那条上山的路。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被人拖下来的。那时候他后脑勺还流着血，脚在地上蹭，鞋掉了一只，没人捡。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雾遮住。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孟烈站在他旁边，问：“怎么进去？”
陈渊说：“等天黑。”
天黑之后，两个人摸上山。
陈渊熟悉这条路。三年来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带着孟烈绕过守夜的弟子，从后山翻进去。
后山的墙不高，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墙那边是外门的院子，一排低矮的房屋，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在最东头。
他没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内门那边。
内门的院子比外门大得多，房屋也高得多。他从来没进去过——外门弟子进不去。
他蹲在暗处，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屋子。
阿蘅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她是周寒的侍女，应该住在周寒那边。周寒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应该靠里。
他往里摸。
摸过两排屋子，他停下来。
前面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窗户开着一条缝。他凑过去，往里看。
里面有个姑娘，背对着窗户，正在洗碗。旁边堆着一大摞碗，她一个一个洗，动作很快。
陈渊看着那个背影。
瘦了。
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那时候她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站在井边朝他笑。现在她低着头，肩膀有点驼，像是一直在弯着腰活。
他轻轻敲了敲窗户。
姑娘没回头。
他又敲了一下。
姑娘停下来，转过头。
是阿蘅。
她比三年前瘦了，脸没那么圆了，颧骨有点凸出来。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窗户，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她打开窗户，往外看。
看见陈渊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陈渊站在窗外，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这三年留下的痕迹——瘦了，黑了，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疤。
阿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渊说：“我回来了。”
阿蘅的眼泪掉下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陈渊站在窗外，看着她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很久，阿蘅止住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陈渊说：“翻进来的。”
阿蘅问：“有人看见吗？”
陈渊说：“没有。”
阿蘅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回来。
“你等我一下。”她说。
她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从门口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刚才那件活穿的旧衣裳，是一件净一点的。头发也重新扎了，扎成以前那种双髻。
她站在陈渊面前，看着他。
“我跟你走。”她说。
陈渊愣了一下。
阿蘅说：“我在这儿待了三年，够了。”
陈渊问：“周寒呢？”
阿蘅说：“他不在。出门了，要好几天才回来。”
陈渊问：“你走了，他回来怎么办？”
阿蘅说：“不管了。”
她看着陈渊，眼睛还是那么亮。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走。但那时候我不敢。”
陈渊没说话。
阿蘅说：“现在敢了。”
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趁着夜色，下了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阿蘅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藏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转回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们要去哪儿？”
陈渊说：“不知道。”
阿蘅愣了一下。
陈渊说：“往前走。”
阿蘅没再问。
她跟上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她忽然又问：“那个人是谁？”
她指了指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的孟烈。
陈渊说：“孟烈。我爷爷的朋友。”
阿蘅问：“他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陈渊说：“不知道。”
阿蘅没再问。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