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个月,他们回到了荒村。
远远看见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陈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是那个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灰蒙蒙的天。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孟烈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村子。
陈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村里走。
脚下这条路,他三岁走过,六岁走过,十五岁走过,现在十八岁了,又走回来。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长满了枯草。
走到那间土屋前,他停下来。
屋顶还是塌了半边,比三年前塌得更厉害了。墙上的裂缝更大了,最大的那道能伸进去一条胳膊。院子里草比人高,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间土屋。
孟烈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渊推开门,走进去。
门还是歪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虫子在黑暗里乱飞。他等虫子飞走,才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还暗。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
和走的时候一样。
床还在,那张木板搭的床,上面落满了灰。床头那个柜子还在,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墙角那堆破烂还在,比三年前更烂了。
他往里屋走。
里屋也一样。床还在,灰更厚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张床。
三年前,他在这儿找到两块玉简。三年前,爷爷站在那儿,看着他,然后消失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里屋,走到院子里。
孟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陈渊说:“我想把爷爷埋了。”
孟烈点点头。
两个人找了块空地,在歪脖子树旁边,选了一个地方。
陈渊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就用石头挖,用手刨。泥土很硬,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浅坑。
孟烈也蹲下来帮他刨。两个人一起刨。
刨了一个时辰,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陈渊站起来,喘着气,看着那个坑。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爷爷留下的那封信拿出来。还有那两块玉简——不,那三块。加上后来的,一共七块了。但爷爷那两块,他一直单独放着。
他把信和那两块玉简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信已经旧得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模糊糊的:
“小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爹不是我害死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一条很难的路,走到一半,被人拦下来了。我替他走了另一半。现在走完了。剩下的路,该你了。往前走,别回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和玉简放进坑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不是那七块,是另一块。孟烈给他的第一块,他修了一路的那块。
他也放进去。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他一块一块放进去,放完七块。
七块玉简并排躺在坑底,灰扑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七颗黯淡的星星。
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盖住那些玉简,盖住那封信。
孟烈站在旁边,看着他填。
填完土,他站起来,用脚踩实了。
没有碑。就一个小土包,在歪脖子树旁边。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那棵歪脖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孟烈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了一小片。
陈渊转过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又走回歪脖子树跟前。
那棵树上有一道痕,是他小时候刻的。三岁那年,他爬上去,下不来了,爹在树下张着胳膊接他。后来他刻了一道痕,说长大了要回来看看。
现在他长大了。
那道痕还在,被树皮包着,只露出一点点。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转身,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个小土包还在。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还在。
炊烟还在往上飘。狗还在叫。
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孟烈跟上来,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渊想了想,说:“青云宗。”
孟烈愣了一下:“去那儿什么?”
陈渊说:“还有一个人,我想见。”
孟烈问:“谁?”
陈渊说:“阿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