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来了。
陈渊还没走到山脚,雨就下来了。不是慢慢下大的那种,是突然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他跑了几步,脚底一滑,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来,顾不上看,继续往下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破庙。
庙不大,门歪着半边,墙也塌了一角。他冲进去,站在门口喘气。雨水从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往里走了几步,四下打量。
庙里供的是谁他不知道。泥塑金身早就剥落了,只剩一团黑乎乎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坐着的姿势。香案还在,上面落满了灰。香案底下有半捆草,不知道是谁放的,已经发黑了。
他走过去,把草拽出来,铺在燥一点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把湿透的鞋子脱了,拧了拧水。
膝盖破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看了看,没管。
外面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有几处漏雨,水滴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测灵石炸了那一瞬间的画面,长老的眼神,周寒的那句话,阿蘅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全搅在一起。
“你爹欠的债。”
他爹到底欠什么债?
他不知道。
他想不出来。
雨还在下。他靠在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那种黑,是雨夜的透不过气的黑。庙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雨声,还有别的声音。
陈渊没动。
他躺在那儿,竖起耳朵。
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里还是能听见。他们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陈渊躺在草上,一动不动。手慢慢往旁边摸,摸到一块破砖,握在手里。
火折子亮了。
那一瞬间,陈渊看见三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站在香案前面,正往这边看。
“有人。”他说。
另外两个立刻散开,在庙里搜了一圈。其中一个走到香案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和躺着的陈渊对上了眼。
“是个小孩。”他说。
为首的高个子走过来,低头看着陈渊。
陈渊没动,手里那块砖头攥得死紧。
“起来。”高个子说。
陈渊坐起来,手里的砖头没放下。
高个子低头看了看那块砖头,笑了一声:“你觉得那玩意儿有用?”
陈渊没说话。
高个子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看着有点狰狞。
“你是这庙里的?”他问。
“不是。”
“哪儿的?”
“青云宗外门。”
高个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青云宗的人,睡破庙?”
陈渊没说话。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有点奇怪,不像周寒那种“看废物”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你受伤了?”他忽然问。
陈渊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痒。他没吭声。
高个子转身对后面的人说:“给他看看。”
一个人走过来,伸手要摸他的头。陈渊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砖头举了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别紧张,我看看你的伤。”
陈渊看着他,没动。
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皮外伤,没事。就是有点淤血,过两天就散了。”
高个子点点头,走到香案前,看着那尊泥塑。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灵碎了?”
陈渊心里一跳。
高个子没回头,继续说:“测灵石炸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高个子转过身,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三十年前,”他说,“我也炸过。”
陈渊愣住了。
高个子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看着更狰狞了。
“不信?”他说,“我那时候二十一,比你大几岁。也是青云宗的,也是外门,也是测灵的时候炸了。然后被扔出来,扔在这座破庙里。”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就是这座庙。三十年了,还没塌。”
陈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个子低头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扔井里吗?”
陈渊摇头。
“因为井里死过人。”高个子说,“青云宗扔废物的地方。扔进去,不管,死了就埋了。你运气好,有人把你拉上来了。”
陈渊想起阿蘅的脸。
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陈渊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简,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
“你爷爷让我转交给你的。”
陈渊手一抖。
“我爷爷?”
“嗯。”高个子说,“陈沧溟,你爷爷。”
陈渊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娘从来没提过爷爷。他以为爷爷早就死了。
“我爷爷在哪儿?”
高个子没回答。他转身往庙门走。
“等——”陈渊站起来,想追上去。
高个子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往前走,”他说,“荒村,老宅,床板底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雨里。那两个人跟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陈渊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简。灰扑扑的,两个字,不认识。
他攥紧玉简,转身走回香案底下,坐下来。
雨还在下。啪嗒,啪嗒,啪嗒。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没什么反应。
他又贴紧一点,闭上眼睛,试着把神识探进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炸开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