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孟烈出去打听消息。
陈渊在客栈等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他坐在床上,把那三块玉简拿出来,并排放在面前。
灰扑扑的,一模一样。
他把其中一块贴在额头上,神识探进去。那本书还在,翻到第九页了。第九页上画着一幅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条,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看了很久,看不懂。
天黑了。
孟烈还没回来。
陈渊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雪还在下。客栈门口挂着的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条街,盯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半夜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街角。
陈渊眯起眼睛。
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停一下。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孟烈。
陈渊转身冲下楼,推开客栈门跑出去。
孟烈站在街中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看着比平时更狰狞。
“没事。”孟烈说,“走吧,回去说。”
陈渊扶着他上楼,让他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孟烈接过来,一口喝完。他脸上有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结了痂。
“怎么回事?”陈渊问。
孟烈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喝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陈渊等着。
过了很久,孟烈睁开眼,说:“打听到了。”
陈渊心跳快了一拍。
“九幽渊在更北边,”孟烈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就到了。”
陈渊问:“就这些?”
孟烈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打听到别的。”
陈渊看着他。
孟烈说:“去了就回不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听不见声音。
陈渊问:“什么意思?”
孟烈说:“就是字面的意思。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陈渊没说话。
孟烈看着他:“你爷爷下去了,没回来。你爹下去了,回来了。但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陈渊愣了一下:“我爹回来了?”
孟烈点头。
“那他后来——”
“后来死了。”孟烈说,“但不是死在九幽渊。是死在回来之后。”
陈渊沉默了。
孟烈说:“你还要去吗?”
陈渊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盏灯笼还在晃。
他想起爷爷信上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他想起爹——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下过九幽渊,回来了,然后死了。
他想知道,爹在九幽渊里看见了什么。
他想知道,爷爷为什么宁愿等一百年,也要让他去。
他想知道,那个“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孟烈。
“去。”他说。
孟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陈渊看不太懂。
“我就知道。”孟烈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陈渊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像你这样。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不怕。后来死过几回,就知道怕了。”
陈渊没说话。
孟烈说:“怕不是坏事。怕才能活。”
陈渊问:“你怕过吗?”
孟烈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过。现在也怕。”
陈渊转过头看着他。
孟烈脸上的那道疤,在窗外的雪光照着,一棱一棱的。他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怕死。”孟烈说,“怕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渊。
“但你爹教我一件事。”
陈渊问:“什么事?”
孟烈说:“有些事,比死可怕。”
他没说是什么事。
陈渊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客栈,往北走。
出城的时候,陈渊回头看了一眼。雪城还在那儿,黑黢黢的城墙,白茫茫的雪。
孟烈说:“别回头。”
陈渊转回来,继续走。
走了半个月。
雪越走越深,路越走越窄。刚开始还有路,后来只剩下他们踩出来的脚印。再后来,连脚印都看不清了,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膝盖。
孟烈走在前面,陈渊跟在后面。
有一天,孟烈忽然停下来。
陈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路,是连“没有路”都算不上——就是什么都没有。雪地到了尽头,前面是空的。
空的。
一道悬崖,横在面前。
陈渊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看不见。像有人把“下面”这两个字挖走了。
悬崖边上着一块木牌。
木牌已经很旧了,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雪侵蚀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九幽渊
陈渊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风从下面往上吹,冷得刺骨。他站在那儿,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吹下去。
孟烈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你爷爷当年就是从这儿下去的。”孟烈说。
陈渊问:“我爹呢?”
孟烈说:“也是。”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下去过吗?”
孟烈说:“没有。”
陈渊看着他。
孟烈说:“我答应过你爷爷,把你送到这儿。送到了。”
陈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不下去?”
孟烈摇头。
“我的路到这儿为止了。”他说,“剩下的路,该你自己走了。”
陈渊没说话。
孟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简。
陈渊愣住。
“第四块。”孟烈说,“你爷爷让我保管的。现在给你。”
陈渊接过那块玉简,握在手里。
四块了。
还差三块。
孟烈看着他,说:“你爷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渊抬起头。
孟烈说:“他说,往前走,别回头。走到尽头,就知道了。”
陈渊把玉简收好,站在悬崖边上。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烈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动。
“我等你回来。”孟烈说。
陈渊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道深渊。
他想起爷爷。
他想起爹。
他想起阿蘅拉他上来的那绳子。
他想起孟烈教他的那些话:活着才有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