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数到四十七天的时候,女儿来电话了。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老韩正在阳光家园刻东西。刻的是一个小的,拇指那么大,是他自己想刻的,没什么样子,就是想刻点东西练练手。
小陈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他跟前。
“韩师傅,你闺女电话。”
老韩愣了一下,放下刻刀,接过手机。手机有点烫,不知道是小陈刚用完还是阳光晒的。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没说话。
那边传来女儿的声音:“爸。”
老韩嗯了一声。
“爸,你最近咋样?”
“还行。”
“吃药没?”
“吃了。”
“阳光家园还去不?”
“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韩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一点背景音,好像是马路上的车。
“爸,我这边最近忙,走不开。”女儿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看你。”
老韩没说话。
“你缺不缺啥?我给你寄过去。”
“不缺。”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爸,那个……我上回看见你刻的那些木头,挺好。”
老韩嗯了一声。
“你刻的那个,最像我的那个,还在不?”
老韩愣了一下。他想起床头柜上那个刻得最细的女儿,那个他专门给她留的。
“在。”
“那等我下次去,你送给我行不?”
老韩说:“行。”
那边传来一点笑声,很轻。
“爸,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听医生话。”
“嗯。”
“那我挂了,回头再打。”
“嗯。”
电话挂了。老韩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递给小陈。
小陈笑了笑,说:“闺女惦记你呢。”
老韩没说话,低下头,拿起刻刀,继续刻那个拇指大的小东西。
但他的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老韩回到病房,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刻得最细的女儿,看了半天。
她想要这个。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木头被捂热了,温温的。他握了很久,然后放回去,跟那个歪歪扭扭的并排放着。
两个女儿,一个细的,一个粗的,并排站在那儿。
他看了半天,又把那个细的拿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回床头柜上。
还是放这儿吧,他想。放这儿她能看见。
第二天,老韩把这事跟王师傅说了。
王师傅听完了,没说话,刻了一会儿,说:“闺女想要,就给呗。”
老韩说:“给。”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还不高兴?”
老韩想了想,说:“高兴。”
王师傅低下头,继续刻自己的。
刘洋在旁边听见了,说:“韩师傅,你闺女真好啊。”
老韩看着他,没说话。
刘洋低下头,脸有点红,声音变小了:“我妈也想要我刻的,我都给她了。”
老韩看着他,想起刘洋他妈每次来,刘洋都会挑几个好的给她带走。
他点了点头,说:“挺好。”
那天下午,老韩刻得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手停不下来。刻完一个小的,又拿起一块木头,接着刻。刻的都是小人,各种姿势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刘洋在旁边看着,问:“韩师傅,你刻这么多啥?”
老韩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师傅抬起头,看了一眼,说:“心里有事,手就停不下来。”
老韩没说话。
他确实心里有事。女儿那通电话,让他想了半天。她想要那个小人,她说她忙,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就来。他不知道这阵子是多长。四十七天了,再一转眼可能就四十八天,四十九天,六十天。
但他知道她会来。
她说来,就会来。
那天晚上,老韩躺在床上,又数了一遍那些木头。
二十八个了。
他把那个刻得最细的女儿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他侧过身,看着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小人身上,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木头凉凉的,滑滑的。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
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老韩又去了阳光家园。
他坐在那张桌子边上,拿出刻刀和木头,开始刻。刻的是一个小的,跟昨天那些差不多,就是个小人,没什么特别的。
刘洋在旁边刻,王师傅也在刻。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木屑上。那些木屑细细的,亮亮的,风一吹,飘起来,落在别处。
老韩刻着刻着,忽然停下。
他看着手里那块木头,看了半天。
刘洋抬起头,问:“韩师傅,咋了?”
老韩没说话,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透过木头,颜色变深了,纹理一道一道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放下,继续刻。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走过来,在老韩旁边坐下。
“韩师傅,你闺女电话里说啥了?”小陈问。
老韩嚼着饭,咽下去,说:“说想要我刻的那个小人。”
小陈笑了:“那挺好呀,你给她留着呗。”
老韩点了点头。
小陈又说:“你闺女挺惦记你的,每次打电话都问你好不好,吃药没,吃饭没。”
老韩看着她。
“上次她来的时候,还专门问我,你在这儿习惯不习惯,有没有朋友。”
老韩愣了一下。
“我说有,王师傅,刘洋,都是朋友。”小陈说,“她听了挺高兴的。”
老韩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那时候她刚上学,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跟他说学校的事,谁谁谁跟她玩了,谁谁谁没跟她玩。他那时候不怎么听,就嗯嗯地应着。
后来她大了,就不怎么说了。
再后来她去了北京,打电话也是几句就挂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他的。可能一直都惦记着,只是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老韩刻完了那个小东西。是个小人,坐着的,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看。
王师傅看了一眼,说:“这是你闺女?”
老韩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师傅低下头,继续刻自己的。
刘洋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半天,说:“韩师傅,你刻的这些小人都挺像的,一看就是你闺女。”
老韩没说话。
他把那个小人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病房,他把那个新刻的小人放在床头柜上,跟其他那些摆在一起。
数了数,二十九个。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要是女儿下次来,他要把所有的小人都给她看。让她看看,她小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还有他妈什么样,王师傅什么样,刘洋什么样。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但他想让她看看。
那天晚上,老韩睡得很早。
躺下之前,他又拿起那个刻得最细的女儿,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它放回原处,闭上眼。
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那些木头,还在。
他笑了笑,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