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没了以后，子过得慢了。
以前有鱼的时候，他看着它们游，一条接一条，一游就是一上午。现在没了，他躺在那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天花板，天花板不动。看窗户，窗户也不动。看隔壁床，隔壁那个年轻男的还是脸朝墙，也没动过。
老韩觉得自己也快不动了。
第七天早上，周医生来查房，站在床边，翻了翻本子，问他：
“韩师傅，最近感觉怎么样？”
老韩想了想，说：“没鱼了。”
周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挺深。
“没鱼了是好事，”她说，“说明药起效了。”
老韩看着她，没说话。
周医生合上本子，说：“你现在情况稳定多了，可以考虑转到康复中心去。那边环境比这边好，能活动活动，对你恢复有帮助。”
老韩还是没说话。
周医生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女儿在旁边听着，等他走了，问老韩：
“爸，你想去不？”
老韩看着窗外，没回答。
那天下午，女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我去阳光家园看了。”
老韩转过头，看着她。
“那边挺好的，有院子，有教室，还有人带着做手工。我看他们做的那些东西，有木雕，有泥塑，还有扎染的布。”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印着几行字。
老韩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
女儿坐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去的话，我就放心了。”
老韩没说话。
第八天，隔壁那个年轻男的转走了。
来的是他爸妈，跟他对象一块，把他扶起来，扶着往外走。他还是低着头，不看人，但没挣。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不是看老韩，是看那张床。看了两眼，然后被扶出去了。
床又空了。
老韩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空床。
后来护士进来，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换完走了。床在那儿，净净的，等着下一个人。
第九天，女儿又去了一趟阳光家园。回来的时候，她说已经办好了手续。
“爸，那边说随时可以转过去。”
老韩看着窗外，没说话。
女儿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
那天晚上，老韩没睡着。
不是因为那些鱼。鱼已经没了。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空空的。以前那些鱼在的时候，脑子是被塞满的，没空想别的。现在空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那几条裂缝还在，一动不动的。
他想起以前在码头扛货的子。那时候累，每天完活，往床上一躺，一觉到天亮。第二天起来接着，不用想什么。
后来去仓库，也是扛货，也是累，也是倒头就睡。
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了？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在仓库里，那袋货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不疼。
后来就开始看见那些鱼。
第十天早上，女儿又来问。
“爸，你想好了没？”
老韩看着她。
她瘦了。这十天她天天来，坐在这儿，有时候陪他说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不说他也知道，她请的假早就超了，公司那边不知道催了多少回。
老韩开口了。
“那个阳光家园，”他说，“咋去？”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爸，你想去了？”
“嗯。”
女儿站起来，说：“我去跟护士说。”
她快步走出病房。老韩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后院里那个老头又推着轮椅来了，轮椅上坐着那个老太太。他们围着花坛转，一圈一圈的。
老韩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太阳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
他看着那道光，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