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咽下去之后,老韩靠着床头,没动。
那股苦味还在舌头上转。他喝了几口水,冲不掉。就那么苦着,苦了一下午。
下午三点多,中间那张床的男的被推出去做检查了。床空着,被子堆成一团。老韩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空床。看了一会儿,又看天花板。
女儿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
他接过来,吃了两块。
“爸,今天感觉咋样?”女儿问。
他没说话。
女儿也不问了,坐在那儿,翻手机。
过了很久,老韩开口了。
“那个药……啥时候能见效?”
女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医生说,得一两周。”
老韩没说话,又吃了一口苹果。
女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把头低下去,继续翻手机,没让他看见。
那个男的被推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躺下就看自己的手。老韩已经习惯了,不再看他。
晚上护士来送药,又端了一个小纸杯。这次老韩没让女儿端,自己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倒进嘴里,喝水冲下去。
护士愣了愣,看了他一眼,端着空盘走了。
女儿也愣了,看着他。
他躺下去,看天花板。
“爸?”
“嗯。”
“你……”
“苦也得吃。”他说,“吃了才能好。”
女儿没说话。过了半天,她站起来,去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第四天早上,老韩下床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边,扶着窗台,往外看。
后院里那片月季还在开。红的黄的,在太阳底下挺显眼。花坛边上有条小路,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老韩看了很久。
女儿洗完脸回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住了。
“爸,你咋站起来了?”
“腿没断。”他说。
女儿站那儿,看着他。
他扶着窗台,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这回走得比刚才稳了点。
中间那张床的男的,今天被扶起来坐着吃饭。
他还是低着头,还是看手。护工把饭放桌上,他不动。护工把勺子塞他手里,他还是不动。
老韩靠在床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老韩开口了。
“你手上有啥?”
那个男的没抬头。
老韩又问了一遍。
那个男的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老韩指了指他的手:“你天天看,上面有啥?”
那个男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没。”他说。
“那你看啥?”
他没回答。过了半天,又低下头去,接着看。
老韩的女儿看了老韩一眼。老韩没理她,继续靠在床头,看天花板。
那天下午,老韩又下床走了两趟。一趟走到门口,一趟走到窗边。
护士进来看见了,笑了笑:“韩师傅今天精神不错。”
老韩没吭声,扶着窗台往外看。
那个老太太又被推出来了,还是那个老头推着。他们围着花坛转了一圈,停在月季旁边。老太太伸手去够一朵红的,够不着。老头把轮椅往前推了推,她够着了,摘下来,拿在手里看。
老韩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第五天早上,老韩把药吃了,靠在床头。
女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爸,我下周得回去上班了。”
老韩没说话。
“我跟公司请了半个月,下周一得到。”
老韩还是没说话。
“我问过周医生了,她说你现在稳定了,可以一个人待着。”
老韩转过头,看着她。
“你回去。”
女儿愣了一下。
“你回去上班,”他说,“我一个人行。”
女儿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周末再走。”
老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中间那张床的男的被家里人接走了。
来的是他爸妈,五十多岁,穿着旧衣裳。他妈站在床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来。
他妈说:“咱回家,回家好好养。”
他没说话,也没动。他爸过去扶他,他就跟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老韩,是那张床。
然后他走了。
床空着,被子还是那团。
老韩的女儿说:“爸,你猜他回家能好不?”
老韩看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周末那天,女儿要走。
她站在床边,把东西收拾好,又把老韩的药数了一遍。够一周的,放在床头柜上。
“爸,我下周再来看你。”
老韩靠着床头,没说话。
“你好好吃药,听医生话。”
老韩点了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老韩的被角掖了掖。
老韩看着她。
她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我走了。”
“嗯。”
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老韩躺在那儿,看天花板。那些透明的鱼还在,游得比前几天慢了点,但还在。
他看着那些鱼,看了一下午。